听到动静,薛妙抬起头,飞快看了庄太医一眼,又低下头去,手上的帕子拧得更紧了些。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庄太医不动声色,取了脉枕动作利落地为楚烜号脉。

    这一搭脉,便是庄太医也惊了一惊。

    此一番楚烜自然是元气大伤,将那本就破败得七七八八的根本再度伤了个彻底。若说从前他尚能靠着源源不断的奇珍异材勉强养着再捱个三五年,如今却是连那三五年都没有了,只能道一句但看天命,哪一日天命到了,便是灯灭人亡的时候。

    然而有楚烜身边的一众侍卫盯着,庄太医自然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他从前领会过这群侍卫的厉害,又领了皇帝的暗喻,早已学聪明许多,模棱两可说了几句,开了个方子便算了事,拎上药箱出了殿门径直向皇帝所住的行宫主殿而去。

    主殿之中,皇帝听罢,摆手示意庄太医退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从这几日收到的消息看,楚烜显然是对这位王妃上了心,为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然而女人素来最好操控,如薛妙这般从前养在乡野的女子更是。

    一个不知何日就会撒手人寰、有名无实的夫婿和皇帝亲口允诺的荣华富贵,识趣些的自然知道该选哪一个。

    皇帝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里的黑玉棋子,片刻后方才将这一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她若不选,他不介意帮她一把。

    ……

    围场一事后,楚烜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昏迷了足足六日才堪堪醒来。这六日里,薛妙大多时候自然是要陪着楚烜。

    除了第三日孟洪领了武职去往北境前她去见了一面,其余时日都乖乖待在殿里。

    她自在惯了,在王府里的时候还能四处转转,现在被囿于殿中,难免觉得无趣,好在她素来不缺排遣的法子。在带来的话本读完后的翌日,薛妙命人寻了一副骰子。

    “赌大小,您从前玩过吗?”薛妙上下颠了颠两颗骰子,问楚烜。

    楚烜治军严明,军中上下明令禁赌禁娼,他作为统帅,自然要以身作则。

    见楚烜摇头,薛妙不免意外,“当真?您可别骗我。”

    “骗你作甚?”楚烜掀袍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道。

    尚在“病”中,他穿了身象牙白的棉袍,未佩玉珏,发顶一只简单素净的青玉簪,和着周身清浅从容的气质,叫人愈发移不开眼。

    薛妙贪婪地上下打量身侧之人数眼,脑中不免多了些念头,捏着手里的骰子,费了点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她欲盖弥彰地清咳一声,道:“干干赌大小多无趣,不如设些彩头,您说呢?”

    她自以为掩饰得恰到好处,殊不知楚烜早已将她那点小心思看透,他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一口,遂了她的心思,道:“是该有些彩头。”

    “金银财物您也不缺,便是输了也是从您那里到我这里,没什么意思……”薛妙差点没压住嘴角泛起的笑意,先讨好了楚烜一番,才道出自己的目的:“不如……谁输了便将身上的一样东西给对方?”

    一旁伺候的拂冬险些被口水呛到,她哽了一哽,不敢置信地看向薛妙,心道,也亏了您将脱衣服说得如此清新委婉。

    楚烜仿佛没听出薛妙的目的,慢斯条理地点头,眼帘微抬,贺嬷嬷颇懂眼色,带着殿内伺候的众人至外殿。

    薛妙哪曾注意到这些,她满脑子都是些“不入流”的想法,顾自颠颠儿地晃着骰子。

    她从前混迹乡野,仗着兄长的纵容,对许多市井间的玩意儿都多多少少有过涉猎,赌坊自然也去过那么几次,自以为在这一点上定能胜过楚烜,此刻已是胜券在握。

    事实证明,楚烜确实未曾说谎,前面三局,无一例外都是薛妙点数大。

    第一局,楚烜解了腰间系带;第二局,褪了外袍;第三局,卸了头顶束发的青玉簪。

    三局过后,楚烜散着乌发,身着雪色里衣,衣襟不知何时已然变得松松垮垮,露出小片胸膛。

    薛妙恋恋不舍地收回几乎要粘在楚烜身上的视线,吞着口水开始第四局。

    第043章 蜚语

    五点。

    薛妙挑眉, 好整以暇地看着楚烜,等着他揭开骰蛊。

    眼看着底裤都要输没了,楚烜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从容模样, 他掀眸看向掩不住得意之色的薛妙,面上忽而浮现一抹淡极的笑意。

    旋即, 他右腕微掀, 骰蛊揭开,露出里面的骰子。

    薛妙叫他方才那一笑摄去了魂,愣了须臾才回过神来, 忙不迭低头去看。

    只见那漆乌骰承上一颗玲珑玉骰,朝上的那一面不多不少正好六点朱砂色。

    竟是个六点?

    薛妙眨了眨眼睛,愿赌服输,卸了头上一只步摇。

    相较于发钗, 薛妙更偏爱步摇,发髻上时常斜簪一支步摇,行走或说话的时候,流苏烨烨,珠色璨璨, 叫人看着看着心神都不免摇曳起来。

    楚烜接过薛妙递来的步摇,拇指在上面轻而慢地摩挲。

    明明平日里撒泼耍赖不止一次让楚烜为她簪过发钗, 这个时候薛妙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自在地扭着身子坐正,颇有些慌忙地移开视线,“再来再来!”

    然而接下来的数局,无论薛妙摇出几点, 楚烜总能恰到好处的大她一点或是与她一样。十余局过去,楚烜自第四局开始仅剩的两件里衣仍旧安然无恙地挂在身上, 薛妙却是满头珠钗、耳环、手钏,甚至连裙上的禁步都充作一样物件输给了楚烜。

    若不是骰子是薛妙亲自经了手的,她几乎要怀疑楚烜偷偷出老千。

    再一局后,楚烜施施然移开骰蛊,又是一个六点。

    “……”

    这就是所谓的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薛妙低头瞅瞅自己面前的骰子,静了几息,双手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搭上腰间彩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