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公公一说话,庄太医遽然松了口气,抬袖抹去额上的汗珠,偷偷抬眼看皇帝,只见皇帝手握长弓,屈指一弹,弓弦发出一声铮铮铁鸣。

    “暂且不必。”

    ……

    翌日晚间,贺嬷嬷照旧去猎宫的厨上取饭食。

    楚烜刚从“昏迷”中“苏醒”没两日,饮食需以清淡为主。楚烜在吃食上一向没什么讲究,可怜薛妙跟着他一连吃了几顿清粥小菜、无油的鸡汤,吃得面有菜色。

    贺嬷嬷看着心疼,借了猎宫的灶做了两道薛妙爱吃的小菜。纵然贺嬷嬷手脚麻利,可这到底不是府上,难免不熟悉,便耽误了些时辰。

    眼看着膳点晚了许多,贺嬷嬷命丫鬟将做好的菜装进食盒,挎在肘间急匆匆往回走,还没走出厨房,一名杏粉衣衫的小丫鬟行色匆匆,迎面小跑着进了门。

    贺嬷嬷有意让她一让,熟料那小丫鬟与她想到了一块,两人便撞在了一起。

    “哎哟!”

    贺嬷嬷赶忙去护肘间的食盒,小丫鬟亦面带歉意去扶她,嘴上不住赔礼。

    好在食盒里的吃食都还好好的,贺嬷嬷自然不会为难这面色仓惶的小丫鬟,拍了拍她的手,道:“无事。”

    小丫鬟面露感激,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转身去领自家主子的饭食,“劳烦大人,永嘉伯府……”

    贺嬷嬷耳朵微动,神色如常地出了厨房。

    待回了秦`王府一行人入住的地方,将将进了殿门,贺嬷嬷放下食盒,由着郭展和拂冬布置晚膳,自己却进了内殿。

    “王爷。”

    贺嬷嬷摊开一路攥着的右手,掌心赫然一张纸条。

    常旭接过纸条展开,翻来覆去查验一番方才放到了楚烜面前。

    只见那纸条上,一行极为清秀的簪花小楷——

    王氏与西胡来往甚秘。

    却未留下只言片语道明身份。

    楚烜挑了挑眉,看贺嬷嬷。

    贺嬷嬷便将方才在厨房里发生的事告诉了楚烜,“是永嘉伯府的人。”

    “王氏,王氏……”

    常旭正低喃,薛妙忽然道:“方月明?”

    她一开口,便将殿内众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薛妙在楚烜身侧坐下,虚点案上的字条,道:“方月明曾邀我去永嘉伯府赴宴,那洒金花笺上的字与这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你们瞧这个‘来’。”

    当日的花笺上有一句‘来府上一聚’,其中的‘来’当中那一竖并未冒头,瞧着甚是怪异,薛妙便忍不住多看了几遍,后来问过贺嬷嬷才知方月明的曾祖以‘来’为名,家中小辈为避此讳,每逢写到‘来’,都要缺上一笔或另换旁字。

    既然这字条乃方月明所书……

    常旭略一沉吟,低声道:“莫非……是永嘉伯府那位老夫人?”

    偌大一个永嘉伯府,丫鬟下人数百个,其中王姓妇人少说也有十数个,可若写这字条的人是永嘉伯世子夫人方月明,其所指‘王氏’便只能是压在她顶上的那位老夫人了。

    这张字条一出,有些事自然而然便串在了一起。

    围场上不该出现的貑罴、自尽的守卫、几次三番出现的牧兽香……

    然而有一事却让薛妙觉得奇怪,“那日我在永嘉伯府看到的商人身上分明是铁勒丘林氏的图腾……”

    “若她是故意为之。”

    楚烜揭开灯罩,将字条拿到火上焚尽,淡淡开口。

    他并未说是谁,薛妙却一瞬明了,“难怪!”

    难怪那日在永嘉伯府那铁勒商人分明察觉到了她打探的目光,依旧不闪不避,难怪如此轻易便让她发现。还有前几日那名奇怪的刺客,当日她只觉得幕后之人使了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一面能害了楚烜,另一面又能褫了邵长盛御林军统领的位置,现下再看,岂止一石二鸟!

    她每每一点就通,楚烜竟生出些微为人师的愉悦,起身牵着她一边往饭桌前走,一边吩咐常旭:“看好方月明。”

    方月明所言有几分可信需得再查,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方月明还活着。

    ……

    又过了一日,得知楚烜“不能人道”的皇帝左思右想,终于勉强理顺了心里那点复杂诡异的情感,命内侍点了些奇珍异宝,准备亲自去看望自己这个连番遭遇重大打击的亲弟弟。

    还未走出殿门,一名内侍脚步匆匆进来,在韩公公耳边低语片刻,又躬身退下。

    “何事?”皇帝问。

    韩公公语气颇有些复杂,暂且挥退左右,上前答道:“秦王妃与秦王起了争执,怒气冲冲带着丫鬟自行离宫下山去了。”

    不知怎的,皇帝好似起了兴致,也不想着去探望自己的亲弟弟了,一撩外袍重又坐回龙案后,兴味满满地开口:“说细些。”

    韩公公嘴角动了动,将方才传话的小内侍召回来,“细细同陛下说。”

    那小内侍便一人饰二角,将自己远远听到的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但他离得实在太远,到底没听清楚几句,只挑拣了几句仿给皇帝听。

    “……多的没听清,不过,那殿内噼里啪啦砸了不少东西!都是秦王妃砸的!她冲出殿门时还朝里喊了一句‘滚就滚,谁稀罕!’想来是秦王发怒让她滚呢!”

    皇帝砸吧砸吧嘴,觉着有些不够听,不过也还算勉强,随口说了句“赏”,打发小内侍下去。

    小内侍得了恩典,诚惶诚恐地谢恩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