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眼神,颓废、对这个世界的痛恨、被折磨到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进门之后,热闹的氛围一瞬间陷入暂停,比起主任巡查都要来得安静。

    牧越对着桌角上的名牌找位置,正好,他的位置在她后面。

    他们对视的那瞬间,她发现他动作顿住一瞬。

    和灵唇边带笑:“好巧,又见面了。”

    牧越从口袋拿出透明笔袋,中高考专用的那种,只不过那透明的笔袋边界泛黄,一角已经被扎出个破洞。

    又是她。

    “又不跟我说话呀?”和灵转身靠在他的桌面上,轻声念,“牧、越?”

    那是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

    少女的声音软糯清脆,这两个字被她念得格外娇俏。

    “迟来的自我介绍,”少女眼眸勾着笑意,“和灵,很高兴认识你。”

    他知道。

    老师从门口走进来:“考试即将开始,把书包和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放到储物柜里,考试中出现任何交头接耳的行为,一律当做作弊!”

    教室窸窸窣窣地在整理考前用品,只有和灵一动未动。

    她桌面干干净净,完全没带任何教辅资料,甚至于连笔都没带。

    少女重新转过来,趴在他的桌面上,“能借我根笔吗?忘带了。”

    考试,没带笔,看她这模样,似乎来个人老师就该觉得感天动地。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早上出门太困了。”

    “……”

    他的笔袋只有三支笔,二只黑笔一只2b铅笔,对他这日常一半时间都奉献给打工的而言,这已经够用。

    然而现在。

    有男生调侃,“阿灵妹妹,跟闷葫芦借还不如跟我借呢。你不是习惯用万宝龙吗,这儿。”

    “就是啊!说这么多你看他理你吗?靠近这穷鬼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说着,那男生把钢笔放到她桌面上。

    那只万宝龙,单价近一万。

    “不用,谢谢。”和灵眼神轻飘飘扫过,骤然安静,“还有,别随便给人取外号,礼貌点儿。”

    “……”

    牧越不知道这大小姐到底是哪儿不对,符合她身价的钢笔不用,非要借他连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笔。

    他默默地用纸巾擦拭着黑色签字笔和2b铅笔压根不存在的污浊,再递给她。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笔袋往抽屉里放。

    他又干蠢事。

    把唯一的2b铅笔借她,意味着这场英语考试他将迎来选择题零分。

    明明习惯,他还要在她面前装完好正常的拙劣把戏。

    牧越把笔递给她,少女的手触碰到他的手掌,肤色白得过分,小小软软的像棉花团,是完全没干过活儿的手。

    她掌心的温度像是冰山下坠落的雪,小雪花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成水。

    水滴石穿,春水初生。

    他像那天沾了水颓废的蛱蝶,这猛烈磅礴的水流中扑腾,最后心甘情愿地被淹没。

    少女没察觉,甜甜地说了句谢谢。

    考试开始。

    周围很安静,夏日空调沉沉运转,监考老师在教室踱步,签字笔和试卷亲吻。

    面前的少女背脊挺得笔直,窗外的暖阳把她的碎发晕成金色的绒毛,那双矜贵的手正握着他那黑墨的笔。

    格格不入,又矛盾的和谐。

    他的世界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她一次无意的触碰,就足以让他的心思百转千回。

    ……

    从那天起,牧越觉得他病了。

    他们的世界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再如何无限接近,也是枉然。

    好在病症初期,还能治。

    他不用刻意避开她。

    生活是让人喘不过气的巨石,他在人间最恶劣的百态里。风花雪月?那是富裕者才配做的事情。

    周末,在夜场连轴转到第二天,身上都是劣质的烟酒味。来不及洗漱休息,他得用最快的速度煮饭赶到医院。

    单亲家庭,母亲生病住院,家里的经济全都是他在抗。

    青灰的石板路往里走,破旧的墙缝生长出挺立的杂草,从楼梯上生锈的扶手走进,几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墙壁被雨水浸透过留下昏黄的痕迹,有几块墙角掉皮,露出沉黑的水泥。

    厨房在室外,可能也算不上厨房,就是木板自己组合随便搭起来灶台,帆布遮挡着日晒烟雨。

    炊烟袅袅,他身上又沾染上烟火的油腻。

    有时也会忍不住想。

    那个总是被光偏爱着的女孩儿,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想象到世界还能是这样的。

    医院。

    辛茹也就是牧越他妈,患上是白血病,化疗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三个小时辛茹吐了三次。

    牧越来的时候,她正在拿着镜子看刚刚茹笋萌芽的头发,脸颊凹陷,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