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并未戳破老太君话中的躲闪,只是分头寻了灯架,点了灯油。

    屋子便亮起来。

    灯油有些发潮,灯火不稳,即使四面八方都有亮烛,但光亮总是飘摇,微弱的光照不尽这富丽堂皇的屋子,便总显得有些渗人。

    老太君请各位入座,刚打算叫人看茶,却发现了没人侍应的窘境,所幸虞药早已拿起了水壶,在铃星点起的小火里,烧起了水。

    铃星掌心里聚了一团火,虞药拎着水壶端在火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水便已经煮开,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虞药赞叹了一句:“三味真火,质量确实不错。”

    火烧得过了,铜制的握柄也逐渐发烫,虞药握着的手一阵刺烫,又不敢松手,他嘶了一声,想找块抹布来垫一下。

    但他还没动,铃星便用另一只手把这发烫的茶柄接了过去,自然得很,甚至没有抬头看虞药一眼。

    虞药看着他:“谢谢。”

    铃星抬眼看了一下,没有答话。

    在高门华庭里,原始地点火煮水,这场面着实有些诡异,但眼下没有人去细究。

    众人落座,虞药拎着茶壶准备给众人倒茶,权无用给师兄让座,接过了茶壶。

    钝水开门见山:“老太君,今日一见,情况比往日更加危急,不知少主怎么样了?”

    老太君以年龄难以达到的敏捷瞟了一眼铃星,又转回去挂上笑容:“劳高僧费心,如今已多有好转。我宋家主要的问题还是这堂里的邪祟,净招些虫子……”

    说罢,老太君笑了两声,虞药他们四下转了转头,在这件破败的厅堂里,没有任何虫子,他们看向钝水。

    高僧摇了摇头:“老太君,可否让贫僧再为少主诊一诊?”

    老太君甚至笑得有些爽朗:“不必啦,不必啦。”

    铃星突然站起来,走到老太君身边,一把摁住了她的肩,力度很重,老太君晃了一下。在场的人皆受惊般地站起来,有个僧人甚至拉起了架势。

    虞药小声地叫:“铃星?”

    于是铃星动手之前开了口,对着老太君:“你身上有煞,我先把它弄出来。”

    老太君却忽然一挥手,把铃星都推开了一步,正色道:“好大的胆子,在我宋家,轮得到你先斩后奏?”

    铃星皱起了眉:“喂,你身上的煞是穿山甲,把你的五脏六腑都吃得差不多了,你再怎么装没事儿……”

    “铃星。”虞药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示意他往后站站。

    铃星看看虞药,松开了手,往后退了退。

    老太君颤巍巍地扶着拐杖,气得脸色发红:“老身一把骨头自然是比不过各位高人见多识广,但我今日说了宋家已无大碍,便就是无大碍。”

    钝水开口道:“老太君……”

    老太君站直了身:“诸位请吧,恕不远送。”

    权无用往前一步:“老太太您可得讲理,叫我们来的也是你吧,害得我们卷进什么执念,稀里糊涂差点相残,我们问个解释不过分把。再说了,谁还没点儿事要做啊,整天跟着你呼来喝去的啊……”

    老太君气急,伸出手指指向权无用,嘴唇颤抖,竟一时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但他还没开口,虞药便开了口,他声音冷冽。

    “权无用,退下。”

    权无用忿忿:“师兄……”

    虞药看向他,淡淡地道:“自家的麻烦,不要迁怒到别人身上。”

    权无用闭上了嘴。

    虞药抱拳对老太君:“管教无方,多有叨扰。”

    老太君看了看他,伸了伸手:“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吧。”

    众人再次入座。

    这一场会面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老太君的防心过重,又因入夜,几人便在宋宅各自收拾了房间住下,为了防备夜晚煞鬼来袭,众人仍旧搭伙分房。虞药倒是没什么悬念地跟铃星一房,钝水僧人们一间,燕来行一手拉过了权无用,另一手拉过了林舞阳,可是林舞阳,在分去的时候突然叫住了采微。

    林舞阳似踌躇了一下,头也不抬,间或瞟一眼采微:“僧人们四个挤一间不好吧……我这边三个人也挺多的,要不再多收拾一间,我跟你们谁一起吧……”

    众人一齐看向采微,采微看向钝水,钝水看向虞药。

    虞药看天。

    采微又合掌:“不必麻烦。”

    说罢甩袖而去,头也不回,林舞阳愣愣地看着他。

    僧人们离开后,权无用和燕来行便围了上去,搭上他的肩膀。

    燕来行一脸严肃:“林兄,是不是在执念里受了欺负?”

    权无用一脸阴笑:“怎么个欺负啊,哪种欺负啊……”

    但林舞阳并不开口。

    虞药也问了一句:“你在那里面,待了多久啊?”

    林舞阳转头看了一眼他,又转回去,声音很小地答了一句:“五年吧……”

    虞药站在窗户边,又开始望月,铃星躺在床上睡觉,一个响指打灭了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