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山来问了两遍,可他着实不能理解。

    他要是天资聪颖,月牙就是个废物。

    当然了,因为月牙是女子,邹山来不想这么粗鲁地称呼她,索性就叫她愚钝吧。

    邹山来和月牙,云泥之别。

    月牙是师叔在地里捡的,那晚月亮只有一弯钩,就给她起名叫月牙;邹山来是灵慧祖师点过额头的,名字是师父师叔们研究了三天研究出来的。

    月牙没有拜师,跟着师叔练练剑罢了,剑是藏剑阁里随便拿的;邹山来的师父是五百年来最近仙的,剑是师叔们去天宫求的。

    月牙光筑基,就练到了十五岁,金丹刚刚成型,一般女子这时候都嫁人了,但月牙毕竟没有人管,就这么长了;邹山来,生出来就有了金丹。

    月牙那把剑,虽说不怎么样,但嫌弃她绰绰有余,从开始练到现在,一次都没闪过剑光,更不要说认主了,就是块废铁。邹山来,拿剑一挥,剑气与他金丹共振,合二为一的境界便成。

    月牙……

    邹山来甚至不愿意想下去,他和月牙唯一的共同处,兴许就是,勤奋。

    但邹山来勤奋,是因为自己有伟大的使命,月牙的勤奋,纯粹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她不算漂亮,人又无趣,也不聪明,不会打扮也没什么朋友。

    邹山来望着太阳,在脑子里想着月牙这个人,越想越觉得反胃,他终于意识到,不是因为桃子。

    月牙扔在笑呵呵地讲她今早的见闻,树上有鸟筑窝,路边有马拉货……

    邹山来没有在听,他在反思。他不愿厌恶女人,只要不是浪荡罪,厌恶女人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可事实上,他发自内心地讨厌月牙,如果月牙是个男的,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讨厌她。

    “……听听,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路上的事,看不出来我根本不在意吗。

    怎么回事,她的剑磕坏了角,这也叫练剑,她为什么这么没用?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她一事无成,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为什么这么高?她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尖?为什么她一事无成,还能用如此高昂的声音讲话?

    她的愉快天真,让我想吐。”

    月牙的声音突然停了,她望向邹山来:“师兄,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邹山来盯着她:“月牙,我问你。”

    月牙连忙点头:“师兄你说。”

    “我们有什么是一样的?”

    月牙道:“我们都是清莱……”

    “不是这个……”邹山来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向她的肩膀,“我的意思是,你和我。”

    月牙被戳得朝后晃了晃,她小心地看着师兄的脸色,试探着说:“我们……都很拼命……?”

    邹山来收回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觉得我们没什么差别。”

    月牙没听明白,笑着朝他靠了靠。

    邹山来望着太阳,喃喃自语:“可我觉得,我们差别大了。你无所谓,因为你是女的。”

    月牙愣了,脸上有些不快:“师兄,我虽然是女子,可是论刻苦……”

    称赞没有成就的人的努力,就像是在骂人。

    “闭嘴。”邹山来咬牙切齿沉沉道,“闭上嘴。”

    说着站起来,垂着头,吊着肩膀离开了。

    月牙从未见过师兄如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抱着剑呆呆地坐在地上。

    扫地老婆婆唰唰地扫过来,月牙抬起苦着的脸问她:“婆婆,师兄是不是生我气了?”

    老婆婆停下来,摸她的头:“他不是生你气,他是恨他自己。”

    月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隔天邹山来下山去给人除煞,到了地方正巧碰上南菱教派大会,邹山来除完了煞,便也过去看了看,凭着清莱的名号,他至少也是个有头脸的人物。

    哪成想连会门都没进去,门口的小修吊着眼睛,斜看他:“清莱?什么东西?没听过,走走走!”

    说罢扭开头,瞧见了八抬大轿抬的红楠派掌门人,弓着身子撅着屁股就上前去了,就差跪下给当脚凳了。

    邹山来气得握拳,又不好发作,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师兄?”

    一看,那从轿子里下来的红楠派掌门,正是当年自己的师弟,倒是吃得膘肥体胖,惊喜地叫住自己。

    师弟跑过来,揽住他,冲小修厉色:“大胆!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我朋友,让开!”

    说着便拉着邹山来进了门。

    这时候邹山来后知后觉地想,这小子,没有行礼。

    红楠混得不错,派里有几个人物非常厉害,五十年前飞升了一个,名声有了,再加上跟官道关系也不错——

    “众道友推我,小弟不才,接任掌门。”这位师弟笑呵呵地给邹山来敬酒。

    邹山来接了酒,灌下去,他知道,师弟父亲是南菱土造所的。

    在今日这一场大会上,邹山来没有座位。他站在宴席的末端,端着配发的酒,旁边都是一群来献媚的杂派小道,来混脸熟,个个笑得像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