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妙妙真人的身上,妙妙真人立刻冷静了些,在那一个瞬间,有很多东西从他眼前飘了过去,瀚海藏宝阁、高筑的债台、堆积成山的债务,他穿着打补丁的道服带领着全体天衡弟子在大冷的天里要饭,失踪多年的师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唱着熟悉的童谣,“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又叮叮当。”大殿中安静了半天,妙妙真人回过头看着钟清道:“你说那个叶夔啊,他简直是太不像话了!”

    钟清明显是懵逼了一瞬,他立刻接道:“是啊!那他简直太不像话了!”

    众人:“……”

    妙妙真人继续道:“他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呢?!”

    钟清道:“是啊!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妙妙真人道:“你已经知道了?”

    钟清心道:“我不知道啊。这他妈的有毒啊!”他的脸上却仍是一副万分愤慨的表情,对妙妙真人道:“原来你也知道了吗?”

    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跳脱五行外自说自话的师侄两人,云玦看着钟清的眼神尤其的奇怪。

    妙妙真人从地上捡起他刚摔碎的杯子碎片,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啊?实在太不像话了!”

    钟清道:“是啊,太令人震惊了!我都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他回头对着云霞真人道:“师叔你知道了吗?”

    “啊?”云霞真人茫然了,看向了妙妙真人,状似询问。

    妙妙真人道:“想不到他是这种人!他竟然是……他是……”他看向钟清,“他就是……”

    钟清看着妙妙真人那个痛苦的眼神,终于道:“断袖?”

    妙妙真人一拍案道:“就是断袖!”

    云霞道人、祝霜、李碧:“断袖???!!!”

    钟清的内心:“二师弟是我对不起你!”

    妙妙真人摇摇头,“罢了罢了,不要再提了。”他起身走到了云玦的身旁,对着他道:“对了,师侄啊,你同我来一下,我有个事儿同你说。其他人都散了吧,散了吧!”他用眼神示意钟清,钟清原本坐在位置上,他也站了起来,走到了唐皎那边抬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扯着他往殿外走,“对,散了散了。”

    云玦慢慢地收了手中的灵力,脸上也重新恢复了漠然,他转过身跟着妙妙真人走了。唐皎仍是紧紧握着剑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略微泛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离去的那两个背影,钟清拽了两下,拽不动他,他莫名有些尴尬,好在也没人注意到,只是紫微宗那个叫谢丹的大师兄友善地对他笑了下。紫微宗弟子本来就是外人,估计他们也反应过来这场合他们待着不合适,没说什么很快就离开了。天水唐家人这边想要对唐皎说句什么,刚说了“少公子”三个字,唐皎就厉声喝道:“滚!”

    这么一声吼反而把钟清吓了下,原本揽住他肩膀的手立刻松开。

    最终,空荡荡的清妙阁大殿中,人走茶凉,红衣的少年一个人站在满地烛光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握剑的手越来越紧,青筋一根根地绽出来。他猛地抬手一剑直接劈开了那大殿前巨大的铜器大鼎装饰,巨响中,三清铃震碎在地发出了悠久不绝的嗡嗡声。他质问道:“为什么?!”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些想象中的人,又或许,他谁也不问,只是想要说这句话。

    他从一出生起,所有人就都告诉他,他是上天选中的那个人,一遍又一遍,他曾经怀疑过,甚至并不想要这所谓的天命,可所有人都坚决地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你!你必须接受!他终于接受了这所谓的宿命!

    过去了十三年,又一个人忽然出现了,对方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你根本不是被上天选中的人,那他是谁?

    握着剑的红衣少年站在废墟中摇头。不,不可能,他不能输,他也不可能输,预言绝不会出错!他唐皎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之人!

    他绝不会让任何的人夺走自己的东西!那是他付出了所有、牺牲了一切才换来的,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少年深吸了口气,望着满地的狼藉,三清铃余声消失,他的脸上终于又勉强地恢复了些镇定,可握着剑的手却还是在不可自控地颤抖着,不,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有些东西当局者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其所谓的代价。

    唐皎没有注意到的是,钟清其实一直没走,他一直就坐在原来妙妙真人坐的位置,悄无声息地看着这个明显崩溃了大半却仍是告诉自己“我没有事”的少年,钟清心中默念了几个字:自欺欺人啊。

    钟清早就听说了唐皎下毒暗杀云玦的流言,如今看见唐皎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照理说他应该更加确信不疑,可当他看见少年那个蹲在地上孤独的背影,他心中莫名又生出一些怀疑来,仔细想想这事啊,十三岁啊,少年自尊心最强的年纪,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不能容忍任何人说他失败,不接受任何的怜悯与同情,崩溃了也要假装若无其事,他真的会去用毒药去暗算别人吗?

    倘若说这时候故事已经走到了原著的后半部分,那钟清自然不会怀疑,因为当一个人经历过真正的绝望,而且是一次又一次,他确实会性情大变。但问题是没到那地步啊,对于现在的唐皎而言,骄傲了十三年,遭逢巨大的打击,可能确实会冲动,但要说他会立刻抛弃过往所有的三观原则,可能性不大吧?

    可如果不是唐皎下的药,那又是谁呢?钟清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这事,这事表面上是冲着云玦去的,实际上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盯上了唐皎。钟清还在推测,忽然扑通一声,钟清抬头看去,红衣的少年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钟清吓了一跳,他立刻走了上去查看,“唐皎!唐皎?”他喊了两声却没有任何的回应,抬手将人扶起来却摸到了满手的血,少年气急攻心昏了过去,垂着头,鲜血一股股地从鼻子往下流,钟清心里咯噔一下,从选试会落败到第二次比试再到现在,差不多十天半个月了,这么多天孩子不会一直在钻牛角尖不睡觉不吃饭整日就光发疯吧?

    第33章

    钟清打了盆凉水, 他看着躺在床上至今昏迷不醒的少年,随手将那块冰凉的布盖在他的额头上。他回头问药师道:“他真的没事?”

    老药师摇了下头, “应该没什么大事,一时气血攻心, 又加之连日劳累, 服了药休息一阵子就好了。”他从脚边拿起一个方形的药箱, 打开拿出了几瓶丹药与伤药, 交给了钟清, 仔细地叮嘱他注意事项。等钟清记下后, 老药师这才合上药箱慢慢起身。

    药师离开后,钟清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脸色惨白的唐皎, 看了会儿, 他伸出手去将唐皎上完了药的手放回到了被子上,然后低声叹息道:“小小年纪这么负气做什么?人家那是世上最后一条龙,你要怎么和人家比啊?男主的人设男二的命。”

    自然没有人回应, 钟清伸出手去给他掖了下被子。

    唐皎发了高烧,昏昏沉沉中他做了一个梦。他走在黑暗中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忽然眼前出现了大片明亮的光, 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下雨了, 金色的夕阳斜晖照耀过碧瓦飞檐, 熟悉的庭院中, 美丽的女人站在神龙树下,叶子安静地飘落在她的华服之上。

    唐皎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美丽的女人慢慢地回过头来看他,却是一张满是鲜血的脸,裂开的头颅让她的脸看上去比正常时宽了两倍不止,脑浆与鲜血一股股地流过裂开的鼻梁,再顺着下巴一滴滴地滚落到衣襟上。她说:“唐皎是母亲最重要的东西,母亲可以为唐皎做任何的事情。”她看着自己那不说话的可怜的孩子,问道:“唐皎爱母亲吗?”

    唐皎似乎受了极大的震动,他开始摇头,“不……”

    女人还是道:“唐皎爱母亲吗?”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那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唐皎爱母亲吗”

    “不要……”唐皎往后退,那声音却仿佛是躲不开似的萦绕在他的耳边,他不停地摇头,喉咙里仿佛发不出声音一般,他叫道:“不要再说了!”

    女人望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求饶的可怜孩子,她低声道:“唐皎爱母亲吗?母亲爱唐皎,母亲是这么的爱唐皎,母亲可以为唐皎做任何的事情。”

    钟清正低着头快睡过去了,忽然房间中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他瞬间惊醒了过来,灯早就已经熄灭了,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下意识道:“唐皎?!”

    黑暗中,唐皎躲在那床的内侧死死地抱着自己,整个人有如崩溃了似埋着头剧烈颤抖,原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崩裂开,大块大块的鲜血迅速浸透了衣服,“母亲!母亲!”他神志不清地去抓那被风吹动的鬼魅帘子,却猝不及防地摔了下来,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他像是还在梦魇中,只是一味地抓着自己的手臂叫喊道:“母亲我好疼啊!我好疼啊!”

    钟清已经懵了,一时情急愣是摸不到灯,“唐皎?!”他边找灯边过去,刚一找到人,唐皎忽然抓着他的胳膊抱了上来,“母亲,好疼啊!母亲我真的好疼啊!我受不了了!”

    “唐皎!”钟清大喊了两声对方一点回应也没有,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毫无办法,钟清终于抬手一把将人抱住了,“好了好了!”他听妙妙真人说过唐皎母亲的旧事,一时之间心中也是又惊又无奈,被抱住的唐皎非但没有迅速平静下来,反而从被人抱住的那一瞬间就发出崩溃的、无意义的惨叫,越来越惨烈,仿佛他正在承受着完全无法忍受的痛苦,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巨大的折磨,钟清听得心惊胆战,又过了半天,钟清低声道:“好了,你是做噩梦了吗?好了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逐渐地停止了颤抖,慢慢地恢复了神志,钟清发现没有声音了,他试探着道:“你……你没事吧?”黑暗中没有一点声音传来,两人坐在床边的地上,钟清感觉到少年抓着他的手一点点地松开了,但仍是没有别的动作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