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林一道的声音低沉,“服用后没有任何的问题。”

    妙妙真人忽然看向他。

    林一道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我试过了。”他并没有向师门隐瞒自己的贪婪与动摇,变强是每一个修士的执念,多少人为了突破瓶颈穷尽百年光阴,而现在只要这么一颗丹药就能让他们脱胎换骨,没有任何一个修士可以拒绝这种诱惑。所以他试了。

    妙妙真人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也没有说他什么。他又看向手中的那颗金色丹药,摩挲了半晌,把它放回了盒子中。

    “传令下去,从即刻起,天衡弟子禁服这种丹药,违者斩断双手逐出师门。”

    林一道抬眼看了看他,拱手道:“是。”

    妙妙真人把匣盖轻轻扣上了,他陷入了沉思。这世上从没有登天的捷径,三大宗门可为前鉴。不远处的殿门口,韩清正背对着他们自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玩,他手里是一只通体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里面盖着一只飞蛾,他把烛台靠近了水晶瓶,飞蛾仿佛被戳中了什么机关,立刻不顾一切地拼命扇动翅膀嗡嗡嗡地扑向那火焰,却又一次次地撞上透明的瓶壁。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话,“飞吧,飞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要飞了,不要飞了,飞不出去的。”两种声音交替出现,等妙妙真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好又在说:“飞吧,飞吧。”

    妙妙真人走了过去,卷起袖子,低身蹲下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放轻了些,“师兄,夜深了。”

    韩清仿佛没听见似的,也不理他,只是继续玩着手里的水晶瓶子和飞蛾。

    妙妙真人看他玩得正在兴头上,也没有打扰他,“师兄,你说这世上真的能有如此神奇的丹药,一颗能让人脱胎换骨,多吃些就一跃成为当世排的上号的修士了?这东西还真是让我们这些年的苦修都成了笑话了。”

    韩清还是在观察着他的飞蛾,飞蛾撞击瓶壁发出刮啦的声响。

    妙妙真人道:“钟清与唐皎如今下落不明,我这心里担心他们两人,师兄啊,你嘱咐我照顾你的弟子,是我没照顾好钟清,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天我不该什么都没告诉他就让他去紫微宗,他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情况才杀了天相,我让唐皎去找他,却不想连唐皎那孩子也忽然没了消息。”

    妙妙真人说着话又望着对面的那张脸叹了口气,“师兄啊,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可不要让我预见了,我这个人在天算方面一贯是没准过,别这次瞎撞上了。”

    韩清低下头凑近去看那水晶瓶,催促着那飞蛾,“飞吧飞吧。”妙妙真人这才终于把视线投向那只扑撞着水晶瓶壁的飞蛾,飞蛾已经扑得快奄奄一息了,他低声道:“师兄,怪可怜的,放了它吧。”

    他伸出手去握住那玻璃瓶,轻轻地揭开了瓶子,可飞蛾却猛一扎子扑向那燃烧的火焰,在即将撞进火中的最后一刻,一只手忽然按住了那灯扑灭了火焰,掌心迅速烧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韩清单手按着那盏灯,抬起头看向妙妙真人,昏暗长夜中,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清明锋利,仿佛是这黑暗长夜里唯一燃烧着的光,妙妙真人直接愣住了,甚至连去查看他的伤势都忘记了。

    韩清一把推倒了灯,后知后觉地又低头吹起掌心,似乎是真的忽然疼到懵了,就是连叫喊都忘记了。妙妙真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去看他的手,“师兄!没事吧?” 韩清一个劲儿地用力地吹着自己的手,妙妙真人看他这个样子,想着刚才那怕是错觉,拦住他道:“别碰伤口,我去给你拿些药来。”

    妙妙真人去取药了,韩清还是坐在门槛上用力的吹着手心,白色的头发有一两根落了下来,像是杂乱的棉絮,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在不停地吹着手心。

    山道上,有个女人沿着荒僻的山道上了山,金丹流毒让修士们全都疯了,城中的生意没法做,到处都在死人,她关了铺子又回到了这天衡山上来。她穿着身修长的紫色长衫,站在风里像是一束紫色的烟草,这世上的风霜催人,让她看上去有些疲倦和衰老,唯有那双半阖的眼睛还有些淡淡的神采,偶尔一瞥眼间让人想起那传说中不世出的剑修高手。

    她本来是应该一直往上走的,可又在半山道上停了下来,几只灰色的飞蛾落在了她的衣摆上,她望向那清妙阁的方向,此情此景,本想要回忆点什么,可思绪却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妙妙真人将受伤的韩清送去休息,自己回到清妙阁,忽然看见昏暗的殿中站了一个人,当那人回过身来时,他明显是愣了很久。

    “师姐?”

    女人抬起眼打量着他,一句话说的不咸不淡,“我是长得像鬼,吓得你连声音都抖了?”

    第116章

    这三个月的长夜与以往相比似乎格外的漫长, 也尤其的冷。钟声从山顶响起来,人间大雪纷飞。

    天衡清妙阁封禁金丹的命令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每隔三五日, 人间必然出现一批新的金丹, 宗门修士们闻讯会一拥而至, 出手就是你死我活, 直到金丹被瓜分完毕。甚至在明令禁止的天衡宗,也有了弟子争夺金丹的现象,许多与世家宗门有深刻的渊源的弟子更是开始无声无息地离开天衡, 或是家族使命在身不得不为, 或是自己不甘心。

    天衡宗渐渐地空了起来, 一度重现几十年前倒落神坛的潦倒衰败的景象, 甚至可以说是更加冷清了。每日来清妙阁外聚集的弟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十数人,那些弟子脸上的表情也大多是迷茫的,有种不知道做什么的感觉。

    弟子阿季最终也离开了天衡宗, 临走前, 他站在山阶上犹豫许久,不知为何蓦地想起了一个死去了很久的人。

    “哦, 我忘记了, 这当今天下四大宗门原本好像都是邪宗来着?一群卑鄙小人联手设计做掉了朝天宗,屠光了人家的弟子,瓜分了人家的地盘,把地上的血擦一擦,摇身一变就成了名门正派, 你们能干出这种事情自然也是情理之中啊!真是一出好戏啊!”

    “相信我, 这个道门不会长久了, 因为你们这种地方永远也只能培养出我这种弟子,等着吧,都等着吧。”

    言犹在耳,一语成谶。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那每隔三五日必然出现的新的金丹忽然不再出现了。这是一个信号,事态开始迅速恶化,如果说之前的金丹之争中,争夺的各方还会打上道义的旗帜来遮羞,那么从这一刻起,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斗乱终于放弃了道义的遮羞布,轰轰烈烈的道门内斗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没有正邪、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只有永无止境的争夺与杀戮。

    在四大宗门屠杀朝天宗五百年之后,仿佛是种微妙的首尾呼应,它们共同重铸的新规则却是在它们覆灭之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天生道者,强者为尊。

    宗门交戮,血流成河,被开膛破肚的修士尸体躺在荒野中,一眼望去没有尽头。这才是真正的罪罚轮回。

    或许这世上不只有龙无所畏惧,人心也是没有畏惧的。

    道门中崛起了新的势力,踏着无数尸骨夺取了大部分金丹的那批修士们掌控了九州,他们来到了一块禁地——当年朝天宗所在的真天山,他们要在这里创立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宗门,在此之前那些朝天宗、天都府、紫微宗、太元宗所创造的时代和这比起来都将瞬间不值一提,这将是道门修士最煊赫鼎盛的时代,他们将完成前人梦寐以求的心愿:肉身化龙,飞升成仙。

    只要看着那些金丹,仿佛一切都触手可及。

    他们将飞升成仙的日期定在了长夜过后的第一个白昼,并为它取名为“曜日”,当太阳从东天升起的那一刻,他们将成为新的神话,与这天地同寿,与这日月同光。

    天衡山上,众人齐聚在清妙阁中。毫无疑问,面对如今的情形,众人必须商议个对策出来,这次集会目前所有还留在天衡的修士几乎到场了,妙妙真人,云霞真人,韩清,叶夔,祝霜,陈不道,李碧,还有一个正在查看金丹的洪玉真。

    妙妙真人见众人看着洪玉真,为他们介绍道:“她是你们的师叔。”

    祝霜在那一瞬间的表情格外的奇怪,洪玉真扫了他们一眼,合上了手中的匣子。

    洪玉真与韩清、妙妙真人师出同门,韩清入门最早,洪玉真入门最晚,在妙妙真人还是个普通修士的时候,她已经凭借过人天赋被师父收为女弟子,故而辈分排在妙妙真人之前。多年前,韩清下山一去不回,不久洪玉真也下山云游,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短短一年之间,三大宗门接连灭门,金丹流毒,天衡宗风雨飘摇,在韩清忽然出现后,她也时隔多年终于回到了山上。这样的大劫和乱世,总归是要有人站出来,从前修士一向自诩天命所归,如今确实是到了承担天命的时刻了。

    两只彩色的鹦鹉落在了屋檐上,抖了下身上的积雪,妙妙真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信。

    洪玉真道:“大约五百年前,朝天宗覆灭之后,紫微宗当时的掌门在北海之滨收了一个弟子,名叫刘长思。四百年前,紫微宗中有个弟子,名叫叶闻,二百年前,紫微宗二弟子名叫洪弥。大概六十年前,紫微宗的掌门又收了个大弟子,这名字你们恐怕都熟。”

    众人表情各异,妙妙真人终于轻轻地接了一句,“谢丹。”这语气有几分不可思议却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洪玉真冷淡地瞥向他,那眼神中的意味很浅显,“我还道你这个掌门当得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