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适应

    汉服、小剧场、摄影协会。还有那个不厌其烦地将租来的假发,一缕缕替自己在头上梳拢整齐的学习委员。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朱大鹏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个干干净净。却在见到镜子里那张面孔的一瞬间,于心中宛若潮涌……

    怪不得自己在梦里,总觉得朱八十一很熟悉。那分明就是另外一个自己,一个活在不同时空,被红尘磨去所有生机的自己!

    到底朱八十一是朱大鹏的异位面投影?还是朱八十一灵魂在另外一个世界托生成了朱大鹏?下一个瞬间,朱大鹏又陷入了迷茫状态。两只眼睛发直,握着铜镜的手不断地颤抖,颤抖,颤抖……

    “咣当!”一记脸盆落地的声音,将他的灵魂从混乱状态,迅速扯了出来。紧跟着,少女们的哭泣声响成了一片,“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大人开恩,奴婢这就收拾干净,给您重新梳洗!!”

    “不就是洒了盆水么,拿抹布擦干就是!又没泼到我身上,你们何必怕成这样子!”朱大鹏知道是自己刚才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到了少女们,笑了笑,主动替对方开脱。

    他不开脱还好,一开脱,少女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把头磕得“咚!咚!咚!”做响。“大人开恩,奴婢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大人,饶过奴婢这次,奴婢这辈子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朱大鹏愣了愣,被少女们的求饶声弄得晕头转向。眼看着对方额角上已经渗出了血迹,才终于灵机一动,用手狠狠拍了下桌案,大声断喝:“住嘴!都立刻给我站起来!我数一、二、三,还没站起来的,直接拖出去打死!一……”

    第一个数还没数完,少女们全都像上了发条般跳了起来。半弓着身子站在他面前,颤抖得就像筛糠。

    “果真好人当不得!”朱大鹏心里偷偷叹了口气,强装出一幅恶棍模样,指了指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少女,“你,还有你,去找抹布,把地板擦干净了!其余四个,去给本大人我准备饭菜。奶奶的,折腾了一早晨,本大人都快饿死了!”

    “谢,谢大人,谢大人开恩!”众少女先是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意识到朱大鹏真的不想追究洒了洗脸水的事情。齐齐地道了声谢,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去了。

    “你们这些古人!”望着少女们慌慌张张的背影,朱大鹏忍不住连连摇头。在二十一世纪那个宅男朱大鹏的白日梦里,可是不止一次幻想自己突然穿越到古代,做个有钱有势的阔少,买上五六个貌美如花的丫鬟贴身伺候着,白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了晚上则大被同眠。如今真的被五六个丫鬟伺候上了,才发现使奴唤婢的生活,好像并不怎么惬意。至少,自己无法适应一群美少女由于屁大点儿的事情就跪下磕头,更无法适应自己分明好言好语却被当成了别有居心的事实。

    “大人果真是佛陀心肠!”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苏先生突然放下画,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要是麻哈麻,估计这几个丫头今天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他是禽兽,我不是!”朱大鹏扭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刚才自己被几个少女哭得手足无措时,这厮不过来帮忙,反而在旁边看起了热闹。如今麻烦已经解决了,才又眼巴巴地赶上前拍马屁,真是无聊透顶。

    “大人心肠好,她们几个以后算是转运了!”苏先生却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无趣,笑了心笑,继续低声奉承。“小的以前做弓手的时候,每天都要带着徒弟们从街角往城外乱葬岗拖死尸。几乎个个都是她们这么大年纪!不是被主人家活活打死了,就是活着了无生趣,自己投了缳。最多时候,一早晨要拖走四五个。唉,真是造孽啊,造孽!”

    “奶奶的,他们还真下得了手!”朱大鹏又是一愣,瞪着眼睛问道,“你们怎么只负责丢尸体?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官府也不管管么?”

    “管?这种没油水可榨的事情,官府怎么可能去管!”苏先生深深地看了朱大鹏一眼,苦笑着摇头,“再说了,官府想管,也得有由头啊!这种富贵人家的丫鬟,都是牙行从小买来养着的。父母是谁早就弄不清楚了,身份也贱得跟牲畜一般。摊上个好主人算她们走运,运气不好被主人家给活活虐死了,也不过像打死了一只小猫小狗般。呵呵,从古至今,你见到官府让谁给小猫小狗偿命来着!”

    “该死!”除了低声咒骂之外,朱大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奴婢的地位不如家畜,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而蒙元官府,除了镇压叛乱之外,剩下的唯一职能就是搂钱了。记忆中,朱八十一姐姐就是被虐打至死的。朱八十一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却一直到生命最后,也没勇气堵在便宜姐夫的家门口,向那家人讨一个说法。

    正感慨间,先前被他指定的那两个少女,已经拎着抹布的木桶走了进来。先将地板上的水渍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饭菜是给您端到卧房里么?还是奴婢扶着您去去前面正堂吃?!天有点凉,如果去正堂的话,奴婢想伺候您加件足衣!”

    “足衣?!”虽然已经将朱八十一的记忆融合得差不都了,朱大鹏还是对中世纪的汉语词汇有些不适应。迟疑了一下,一边走到桌子旁坐好,一边低声吩咐,“不用那么麻烦了,把饭菜给我端到这里来吧。多加一幅碗筷,让苏先生一起吃!”

    “不敢,不敢!”没等两个小丫鬟回应,苏先生已经像被砸了脚指头一样跳了起来,对着朱大鹏,手摇得如同风车,“小的何德何能,敢跟都督大人同席?!折杀了,折杀了,请大人务必收回成命!”

    “一顿饭而已,什么折杀不折杀的!”朱大鹏被弄得浑身不自在,皱了下眉头,低声补充,“我估计你从昨天夜里忙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吃饭呢。刚好跟我一起吃了,然后咱俩再继续商量去拜见芝麻李的细节!”

    “不敢,不敢!”苏先生继续用力摆手,“大人您礼贤下士,可小的不能乱了规矩。否则,底下人争相效仿,咱们左军上下,就彻底乱套了。还有,在大人面前,小的可不敢再称先生。您是主,小的是仆,主仆之间……”

    “让你吃你就是吃,哪那么多废话!”朱大鹏听得毫不耐烦,拍着桌子大吼。

    说来也怪,他一发火,苏先生立刻什么说道都没有了。先低低的道了声谢,然后快步走到桌案边,欠着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诚惶诚恐。

    “还不下去准备饭菜?!”朱大鹏又挥了挥手,将两名不知所措的少女赶出门外。然后竖起眼睛看着苏先生,恶声恶气地命令,“坐正!别跟个受气包一般!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骨头软得跟蚯蚓一般!”

    “是!大人”苏先生被瞪得浑身发毛,赶紧按照他的要求,把身体坐直。然后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释,“不是小的骨头软,是礼不可废。大人赐宴,是何等的荣耀?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吃到,就不值钱了。今后您想再礼贤下士……”

    “吃饭就是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打了小半天交道,朱大鹏已经多少明白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和方式跟苏先生这种人说话了。这家伙就是个贱骨头,你对他越凶他才越觉得心里头踏实,“让你吃饭,是怕你饿晕了头,胡乱给老子出主意,让老子过不了眼前这一关!另外,以后跟我说话,把你跟官府中那群王八蛋打交道的花样收起来。第一,我不喜欢这种调调。第二,你越拿这一道对付我,我越怀疑你别有用心!”

    “大人明鉴!”苏先生闻听,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小的对大人您的忠心,日月可表。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如果小的对您有任何不利的想法……”

    “得了吧!”朱大鹏心里藏不住事儿,也懒得跟苏先生继续绕弯子,撇了撇嘴,冷笑着道:“就你今天早晨以我名义做的那些事情,我没看出哪件对我好来!无非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好摆布一些,所以把我推到前面做你的傀儡……”

    “冤枉啊!冤枉!”苏先生一头砸在地上,将木地板砸得上下乱颤,“小的真没有拿您当傀儡的意思。小的,小的真的没有!小的当时的确没有其他办法可选。当时如果小的自己出面,就凭小的以前的身份,芝麻李肯定问都不问,直接下令把骡马巷给荡平平了。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他们几个也是衙门里头的,他们出面也是一样!”

    第十一章 读书人

    后半句话,终于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不由得朱大鹏不信。

    芝麻李所统率的,都是被官府逼到走投无路境地的穷苦百姓,而平素直接跟他们打交道,并且给他们印象最差最深刻的,就是苏先生、孙三十一、吴二十二这种古代“城管”。所以为了安全计,苏先生等他昨夜只能把昏迷过去的朱八十一推到前台当头领,而不是自己披挂上阵。虽然无论在人脉、能力和对机会把握方面,老家伙都超过了朱八十一不止一点半点。

    “何苦呢,你们!”想明白了其中细节,朱大鹏对苏先生的印象稍稍改善了一点。伸出手,拉住对方一只胳膊,“起来吃饭吧!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况且现在咱们俩已经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继续一起蹦达下去,还有别的路可选么?”

    苏先生却挣扎了一下,长跪在地上不肯移动分毫,“大人如果不相信小的,等渡过了眼前这道难关,尽管赶小的离开就是了。小的绝对不会赖在你身边,天天让您寝食难安!但是,但是小的手下那些徒弟,徒孙,还请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他们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但罪不至死啊!”

    说罢,又将头垂下去,对着地板“咚咚咚”狠磕。朱大鹏听得心中好生不忍,叹了口气,蹲下去搬住他的肩膀,“行了,有些话说开了就行了。否则憋在心里,我难受,你也未必舒服多少。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能不能过了芝麻李这关,还很难说呢!”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到现在为止,他对芝麻李的脾气秉性,个人喜好,以及能力、心胸、眼界等等都一无所知。而凭着那个弥天大谎,又硬生生从芝麻李的碗里抢出一块肉来。一旦被芝麻李瞧出任何破绽,恐怕都是人头落地的下场。依照这个时代的习惯,苏先生、孙三十一等从犯,估计也一样是在劫难逃。

    “大人只要按照小的主意去做,肯定能让他找不到发作了理由!”提起继续联手骗人的事情,苏先生却远比朱大鹏有底气,立刻换了幅面孔,非常自信地说道:“想那芝麻李,先前不过是挑着担子沿街卖芝麻和香油的小贩子,能有什么眼光?不过是时机把握得好,趁着徐州城的兵马都被抽调去围剿刘福通,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而已。而您是弥勒佛的人间替身,又能虚心纳谏……”

    “行了,行了,就跟你我有多了不起一般!不过一个傻傻脑,另一个骗人的经验多些罢了!”朱大鹏被夸得脸色通红,苦笑着打断,“起来,赶紧起来!一会儿丫鬟们端着饭菜进来了,被她们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你今后在府中,就彻底威严扫地了!”

    “是!大人!”苏先生最介意的就是身份等级,立刻借助朱大鹏的拉力,弹簧般跳起。“大人不仅胆识非同一般,胸襟气度也远非常人所……”

    “行了,不是说过,不要拿你以前那一套马屁功夫对付我么?”朱大鹏敲了下桌子,低声打断,“坐下,跟我说说芝麻李那边其他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咱们既然决定继续骗,总得知己知彼才好!”

    一句知己知彼,又让苏先生心中巨震。“还说不是被神上了身!那朱八十一就是个杀猪的,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说出如此高深的词汇来?更何况,如果换了原来的那个朱八十一,光是吓就早给吓傻了。又岂肯冒着被乱刀砍成肉酱的风险,继续跟老子撒谎骗人?”

    从下结论再找证据,远比从证据导出结论容易。带着几分迷惑,老家伙低低答应了一声“是!”然后整理了下思路,将城内这支红巾军的情况,娓娓道来。

    芝麻李原本是萧县人,平素以贩卖芝麻、香油等物谋生。因为做生意实在,头脑又颇为灵敏,因此虽然深处乱世,倒也攒下了一些家底。然而朝廷却唯恐造反的人不够多,先是胡乱摊派,要他捐献什么修黄河的土石钱。然后又乱发钞票,将他多年的积蓄给变成了一堆白纸。芝麻李见再忍下去,自己就得沿街讨饭了。干脆把心一横,联合平素交好的一帮兄弟,扯旗造了反。

    那萧县乃弹丸之地,原本就靠着二三十名衙役和帮闲弹压地方。并且衙役和帮闲们肚子里对朝廷也充满了怨气,不愿意替它认真卖命。芝麻李把义旗一竖,半天之内,就募集到了上万饥民。县城县衙俱是一鼓而下,大小官吏都被他拉到十字路口,一刀一个,宰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