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有了趁势发起总攻的想法却无法及时跟自家主帅沟通的徐达,听到命令之后喜出望外。立刻拎着一把长枪,跑到了整个右翼方阵的最前列。“弟兄们,跟我上!”

    “弟兄们,跟我上!杀鞑子!”耿再成放弃督战任务,拎着钢刀追上来,与徐达比肩而行。

    “弟兄们,跟我上!杀鞑子!”“弟兄们,跟我上!”“弟兄们,跟我上!”队伍中的百夫长纷纷走到各自队伍的前列,或者高举钢刀,或者平端长枪。包了铁的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

    “杀鞑子!”“杀鞑子!”一千五百多名还能继续战斗辅兵大声响应,迈动双腿,义无反顾地朝七十余步外挤做一团的蒙古骑兵冲了过去。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只有一件简单的布甲,少部分人,甚至连布甲都没穿。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却谁都没有退缩。

    因为他们的千夫长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百夫长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牌子头,始终和他们肩并肩冲在一条线上。

    “给我上”和“跟我上”,只有一字之差。所带来的效果,却是天上地下。

    他们是徐州左军。哪怕是辅兵,也是徐州左军。五天一次的训练,不足以让他们和战兵一样成为精锐中的精锐,却有某种和战兵一样东西,已经悄悄地在每个人的心头生根发芽。

    注1:关于铠甲的防护力,这里多啰嗦一句,正是因为板甲的出现,才使得英国兰长弓手退出战争舞台。而自中国古代,有很多猛将身中百余箭却继续酣战的记录。不是他们会什么气功,而是甲好,羽箭造成的伤害大部分被抵消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胡大海

    “传令,伴格横拉到右翼!让左翼的王世元带领他的千人队顶上去!”距离千夫长伴格一百步远处,淮东廉访副使褚布哈果断地做出了调整。

    “大帅,阵形——?”副万户铁金犹豫了一下,大声提醒。

    反偃月阵的精髓就在中央这五百骑兵上,先利用骑兵的速度和攻击力打乱敌军的部署,然后挥动步卒趁机杀上,将敌军彻底击溃。而将伴格的骑兵横挪,主动避敌锋樱。则会令反偃月阵的攻击力大幅下降,并且还可能对自家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传令,骑兵横拉到右翼,将左翼让给汉军!”褚布哈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汉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副万户铁金不敢再多嘴了,只好愤懑地将头转到了一边。以蒙古军为腹心,以探马赤军为手臂,以汉军为爪牙,约束地方驻屯军,弹压百姓。这种层层节制的领兵方略,是大元朝的传统国策。淮安府位置靠南,没有探马赤军。如果蒙古军阵亡得太多,下面的汉军的忠心就无法保证。那样的话,即便今天打败朱八十一,也是替人火中取栗。万一下面的汉军将领突然领兵造反,达鲁花赤者逗挠、廉访副使褚布哈,还有他副万户铁金,恐怕都得落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战旗挥舞,鼓角交鸣,将褚布哈的命令快速传遍整个反偃月阵。

    众蒙古骑兵如蒙大赦,立刻簇拥起千夫长伴格,头也不回地向自家军阵左翼撤去。把正在拼命赶过来接应他们的汉军将士直接丢给了对手。众汉军将士见状,气得破口大骂,“孬种,怂货,平时欺负老子的本事哪去了?!老人拼死拼活过来接应你们……”

    “大人,红巾贼攻上来了!怎么办啊?!”副千户韩忠拉了一下千夫长王世元一把,焦急地提醒。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你给我带人先顶上去!谁让咱们命贱来着!”汉军千夫长王世元气急败坏,用刀尖指着对面士气凭空暴涨了一倍的红巾右翼,大声咆哮。

    “弟兄们,给我顶上去!一个人头两贯,打完了仗立刻兑现!”副千户韩忠无奈,只好命令麾下的百户们带队迎战。百户们就没法将任务再往下推了,互相看了看,扯开嗓子骂了一句娘,高高地举起了钢刀,“奶奶的,人死鸟朝天!弟兄们,给我顶上去啊,弟兄们,打赢了这仗,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顶上去,顶上去!”队伍中的牌子头和老兵们闹轰轰地嚷嚷着,挟裹着刚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丁,举起钢刀长矛,小跑着迎向红巾军。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杀啊,杀光了他们,杀光他们领赏钱,这辈子都不用再熬盐了!”

    徐达身后的红巾军弓箭手看到机会,毫不犹豫地迎头赏了他们一阵羽箭。因为是在跑动中的缘故,只有二十几名汉军士卒中箭,倒在地上,抱着伤口厉声哀嚎。其他汉军将士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低着头向前小跑,一边跑,一边调整跟同伴们之间的距离。

    对面快步走过来的红巾军将士却没有加速,跟在徐达和几个百夫长身后,努力保持着完整的阵形。“把矛端平!”一些有过战斗经验的老兵大声提醒,“把矛端平!”队伍中的牌子头们大声重复。

    “眼睛向前看!”“眼睛向前看!”

    “盯住对面跑过来的那个人!”“盯住对面跑过来的那个人!”

    “刺!”“刺!”

    “轰!”两支迎面而行的队伍,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起。霎那间,血肉横飞,金铁交鸣声响彻原野。

    双方冲在第一排的人,都倒下了将近一半儿。第二排的人快步跟上,踩着自家袍泽的尸体,扑向对面的敌人。双方操着同样的语言,大声诅咒对手的远近亲朋,祖宗八代。同时努力用手中兵器去寻找对方的要害。彼此眼睛里,都充满仇恨和恐惧,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残忍。

    千夫长徐达用长枪挑飞了一名二十出头的蒙元牌子头。那人长着一张古铜色的脸,耳朵下有一片暗青色的胎记。面孔依稀以前见过,像极了他放牛时的一个同伴。然而他却无法确认,也不敢手下留情。两军阵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个元兵很快就扑了过来,蹲下身,用朴刀去砍他的大腿。千夫长徐达手中的缨枪太长,来不及回防,只好奋力跳起,用战靴去踹对方的锁骨。

    元兵大喜,侧转刀刃,直削徐达小腿。“杀!”斜向刺过来的一根长矛,抢在徐达的双脚被削中之前,替他解决了对手。然后那名上前帮忙的弟兄,就被两个蒙元士兵用长矛挑了起来,高高地举在了半空当中。

    “小张子——!”千夫长徐达看得眼眶俱裂,抖动缨枪,一枪一个,将两名蒙元士兵捅翻在地。再去找自家兄弟,却只看见一具冰冷的尸骸。

    “给我冲,杀二鞑子,杀光他们!”他愤怒地大叫,带着身后的辅兵们,继续向前冲杀亮白色的精钢板甲,很快就被血浆给染成了粉红色。周围的耿再成和几个百夫长也靠过来,与他组成一个锐利铁三角。逆着敌军,不断向前深入,深入。

    蒙元将士则涌过来,四面八方展开反击。辅兵的队形,渐渐被压缩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以徐达为顶,耿再成等人为腰。最底部,则是一群手忙脚乱的弓箭兵,慌慌张张地将雕翎搭在弓臂上,朝四下里的敌人随机发射冷箭。没任何目的,也没任何章法。

    “嗖嗖嗖!”从褚布哈的帅旗旁,猛然升起一阵羽箭,落在战团中央,溅起一串串血花。

    “铛!”朱八十一用杀猪刀磕飞一支迎面射来的冷箭,然后将刀尖指向正前方,“跟我冲,活捉褚布哈!”

    “活捉褚布哈,活捉褚布哈!”徐洪三等人大声答应着,同时加快脚步。

    身后的八百多名战兵排着整齐的方阵,快步跟上。靴子踩在地上,轰轰作响。他们是徐州左军最为精锐的部分,铠甲兵器比辅兵精良好几倍,作战经验和战斗力,也是后者的好几倍。徐达带领辅兵都能与敌军杀个旗鼓相当,他们没理由落在后面。

    “嗖,嗖嗖,嗖嗖——!”迎面又飞来一阵箭雨,砸在盾牌和铠甲上,叮当作响。大伙的脚边一瞬间也长满了白色的箭杆,像夏天农田里刚割过麦茬一样密集。包铁的战靴落在地上,踩出来的不再是“轰轰”的声音,而是刺耳的“咯喳咯喳。”对面的鼓声也愈发激烈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地面上下起伏。

    朱八十一身后没有那么多弓箭手,火枪兵也尽数拨给了相对薄弱的左翼。因此,他根本没有下令还击。只是一手拎着盾牌,一手拎着出征前黄老歪专门给他特别打造的杀猪刀,继续快步向前。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嗖,嗖嗖,嗖嗖——!”又是一阵冷酷的羽箭破空声。数百支泛着寒光的破甲锥,毫无预兆地平射了过来。徐洪三带着亲兵们举盾护住他的两侧,朱八十一自己也用盾牌护住脸部和脖颈。

    “叮叮当当”的声音犹如暴风骤雨,一瞬间,就有七八名亲兵在他身边近在咫尺的地方倒了下去。“杀二鞑子!”朱八十一奋力怒吼,将扎满破甲锥的盾牌轮起来,横着向对面甩了过去。然后双腿猛地用力,紧跟着盾牌冲入了迎面的敌军当中。

    徐洪三带着亲兵紧紧跟上,刀盾齐挥,护住自家主帅身侧和身后,不给任何人偷袭之机。几个战兵百人队以最快地速度追了过来,像一把巨大的铁锤,将敌阵砸得四分五裂。

    周围的蒙元士卒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一名百夫长却带着几个亲兵逆着人流冲了过来,直扑朱八十一。徐洪三抢先一步将其拦住,钢刀直取对方脖颈。那名百夫长大声咆哮,不得不举着朴刀回防。陈德拎着一把长枪幽灵般出现,一枪戳破此人的喉咙。

    “锡海大人死了,锡海大人死了!”几名亲兵哭喊着,上前来抢尸体。却被陈德一枪一个,尽数戳翻在地。从最后一名亲兵的胸口拔出长枪,他身边却已经空无一人。抬头向前望去,看见朱八十一带着亲兵已经突入敌阵二十余步,所过之处,尸体躺了满地。

    “跟上朱将军,保持阵形!”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句,陈德快步急追。

    “跟上朱将军,保持阵形!”“跟上朱将军,保持阵形!”周围的红巾军将领们大声重复着,努力让整个军阵不被自家主将丢下太远。拦路的蒙元将士要么被乱枪戳成筛子,要么撒腿逃命,根本无法令大伙的队伍停滞分毫。

    “嗖,嗖嗖,嗖嗖——!”又一波破甲锥从头顶扑下来,不分敌我,将双方将士射到了几十个。朱八十一的进攻同时也被一名蒙古千夫长挡住了,双方在人群中刀来斧去,呼喝酣战,恨不得立刻就取走对方性命。徐洪三带着亲兵上前帮忙,却被对方的亲兵死死拦住,彼此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短时间内,谁也奈何对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