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刘福通倒是未必。否则,他也不会把那个狗屁光明右使收拾得那么惨!”被唤作九四的黄脸汉子撇了撇嘴,继续冷笑着摇头,“不过,二哥你也别指望他向着咱们。自打他站了徐州起,师叔他老人家都派人给他送了多少封亲笔信了?怎么从没见他回过一封?如果他真的念咱们圣教当初的回护之恩的话,绝对不该如此!”

    “可不是么,当初师父就不该装聋作哑,直接派人拆穿他那个大智堂主是冒牌货,早就把这件事了结了!”古铜脸汉子脑子里的弦显然比较直,也撇着嘴,咬牙切齿。

    朱八十一那个弥勒教的大智堂主是假的,这事儿整个弥勒教上层都心知肚明。然而,现在弥勒教上下,包括教主彭莹玉在内,却谁也不愿出来拆穿。一则,朱八十一如今势力太大,弥勒教跳出来否认他的堂主身份,对自家没任何好处。二来,朱八十一所造的火炮,是天下独一份。天完帝国想不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垒城墙,就断然离不开淮安军的供应。

    事实如此,但被唤作赵二哥的白脸汉子却不愿意承认,笑了笑,委婉地解释,“话不能这么说!普朗,普胜,普天、普略、普祥,师父收的嫡传弟子,都是普字辈。但师伯和师叔的弟子,却有很多因为没来及向总舵报备,所以没赐下名字。当初师父如果一旦把他的身份拆穿,结果他却是师伯或者叔父的弟子,岂不白白断送了他?况且有他这么一个弥勒宗的弟子在徐州,总比让白莲宗的一通天下好!”

    “我师父可没收过一个排行八十一的徒弟!”黄脸汉子耸耸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师父当时只是无法确定,不想害他无辜惨死。可等确定下来时,他羽翼已成。拆穿不拆穿都没意义了。所以只能继续糊涂着,好歹留一份人情!”赵二哥咧了下嘴,继续替自家师父辩解。

    “师叔他老人家想得就是远,只是耐不住徐统领性子急!”被唤作九四的黄脸又耸了耸肩,抨击的对象改成了另外一个人。“才打下巴掌大的地盘,就忙着登基做皇帝。弄得明教三宗刚刚合并,就立刻分崩离析。连咱们来找姓朱的,都得乔装打扮,好像见不得人一般!”

    “好了,九四,你就别抱怨了!”白脸赵二哥瞪了黄脸汉子一眼,有些忍无可忍,“整个南派红巾,就你陈九四怪话最多。咱们兄弟之间无所谓,真的传到陛下耳朵里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陛下,咱们那陛下还忙着修他的皇宫呢,哪有功夫搭理我!”黄脸汉子陈九四又撇了撇嘴,声音慢慢变小,“你说是不是,二十一兄弟!”

    被唤作二十一的古铜脸汉子被问了个冷不防,想了想,讪笑着道,“徐,徐统领其实,其实别的都好。就是,就是太,太着急了。要,要我说,他哪怕再等两年,等确定了小明王的死讯,再登基做皇上,恐怕你个南北红巾,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般模样。唉,不过这些咱们兄弟也管不了。连师父都劝阻不了他,咱们兄弟除了尽本职之事,还能干什么?”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麻烦

    “唉,还能怎么样?尽人力听天命而已!”陈九四悻然回应,穿着水牛皮靴子的脚踢在地上,将灰烬踢得四下乱溅。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至少在他眼里,看不到南派红巾有一统天下的希望。虽然在最近一年来,几路大军四处出击,打下了一座又一座繁华的城市,将战火从武昌一路烧到了杭州。但真正能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却只有圻州(今圻春)和黄州周围数县之地。其他要么打下之后又主动放弃了,要么被蒙元军队硬给夺了回去,根本无法长久立足。

    而战火烧过之处,注定要生灵涂炭。即便红巾军再克制,丞相彭莹玉再强调军纪,对地方上的破坏都是避免不了的。特别对于那些与官府勾结,欺压良善的土豪劣绅,红巾军抄没其家产时绝不会含糊。否则,军粮从哪里来?军饷让谁来出?至于武器铠甲,更是无从谈起。

    对于普通百姓,红巾军则采取了另外一种态度。能分一些粮食就分一些粮食给他们,能烧毁财主的地契,就烧得渣都不剩。但是,百姓们却很难得到更多实惠,也不会真心支持红巾军。因为很快,红巾军出于各种因素,就不得不继续向其他地区流动。红巾一走,官兵就会从四下杀过来。那些蒙元朝廷的军队,才不管你到底跟红巾有没有联系,只要找到任何借口,都会把整个村子屠成乱葬岗。

    如此一来,双方反复争夺的区域,很快就变成了一块白地。即便最后又落回了红巾军手里,三到五年之内,也收不上任何赋税来。

    没有普通百姓缴纳粮食赋税,大户人家中抄出来的浮财,终究有被用光的时候。万一那一天来临,号称百万的天完红巾,就只有四散而去的份儿!根本不用朝廷再派兵来剿,自己就得活活把自己饿死。这就好比当年的瓦岗军,刚刚打下兴洛仓时,何等的威风?待到粮食吃光了,就李密、王伯当等人就朝彻底成了丧家之犬。(注2)

    陈九四不愿意做王伯当,也不认为有谁值得自己陪着他一起去死。乱世来临,正是英雄豪杰一展拳脚的时候,他要做一个人中之龙,毫无羁绊地实现自己胸中的抱负。

    不像其他红巾军将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陈九四读过很多书,还做过县城里的书吏,因此想得事情远比其他人深。然而,大多数时候,他一些想法,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包括最亲密的两个同伴,赵普胜和丁普朗,都很少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

    这令他更显得形只影单,即便在红巾军上层的庆功宴上,也经常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好在他的师伯,天完朝的丞相彭莹玉欣赏他的聪慧多谋,并能理解他的担忧。所以一直对他委以重任。包括这次暗中联络朱八十一,都派了他跟另外两个得意弟子,赵普胜和丁普朗一道前来。(注1)

    “你性子太傲,跟那朱八十一恐怕很难说到一处。所以这次去淮安,为师让普胜做主使。但他的性子,又过于敦厚。所以还需要你在一旁多多帮扶他。一定要谈出个对咱们有利的结果来。否则,万一姓朱的受了刘福通的蛊惑,跟咱们划清界限。咱们的日子,就愈发艰难了!”想起临行前彭莹玉的叮嘱,陈友谅忍不住又摇头叹气。

    照自己先前观察到的情形,朱屠户受刘福通的蛊惑,恐怕不太容易。然而想让朱屠户倒向天完王朝这边,恐怕也是白日做梦。此人分明准备推行一套前所未有的东西,既不同于蒙元朝廷,也不同于刘福通,更不同于天完帝国。虽然到目前只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陈九四相信,前三方中任何一方,都无法接受这种改变。换句话说,朱八十一如果想坚持他自己这一套,只能自立门户。这是早晚的事情,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又叹什么气啊,要我看,你就是心思太重!”白脸赵普胜跟过来,抱着陈友谅的肩膀安慰。“咱们都是武将,想那么多干什么?大事情上,有师父、倪太师他们把握着,咱们看得再远,还能强过师父去?行了,放轻松点儿。等会儿还得跟淮安军的人打交道呢。你这幅脸色,可是容易让人家误会!”

    “这你大可放心,我陈某人再不懂事,也不会当面让此间主人下不来台!”陈九四横了赵普胜一眼,轻轻挣脱。“况且你刚才不说过了么,养活六十万张嘴,不是件简单事情。弄不好,朱屠户正盼着天上能掉粮食呢。咱们现在来,正好是雪中送炭!”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朱八十一如今果正为扬州城的事情头大如斗。六十多万人,每人就算每天只给两碗粥喝,也得七八万斤粮食。况且如今正值会江北地区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长时间吃不饱肚子,肯定会有老弱捱不过这个冬天。而因为看不到希望,难民当中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据张九四和王克柔俩人报告,眼下扬州城的废墟中,已经有很多游手好闲者开始从其他难民手中抢掠仅有的一些衣服和财物,并且存在愈演愈烈的趋势。如果不加以妥善解决的话,弄不好,一场规模不小的民变就会发生。

    这回,他们造得可不是大元朝的反,而是直接将刀锋指向了淮安军。淮安军无论是镇压,还是让步,都会落个灰头土脸。

    而妥善解决,谈何容易?把那些带头欺负人的家伙处以极刑,只能起到一时威慑效果。长时间看不到希望,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铤而走险。

    张明鉴等人所点起的大火,不但毁坏的是几万间木屋,几百间雕梁画栋。他一把火,烧掉扬州城中绝大部分人的活路。那些在乡间有亲戚的,还可以考虑去投奔,捱过一段时间,然后找机会东山再起。那些纯粹的城里人,根本看不到未来在何方!

    不像徐州、宿州等地,城中人口少,周围还有大块大块的农田。只要把农田的原主人,蒙古和色目老爷驱逐,就可以将土地分给流民。扬州城的独特之处在于,城周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无主之地。即便全都充公,城里的百姓每家也分不到多少。并且城中的绝大多数百姓,根本就不会伺候庄稼,让他们去土里刨食儿,还不如直接把他们推河里淹死。

    换句朱大鹏那个时代的话来说,元代的扬州城,就是一座超大规模的工商业城市。依靠商业、船运、瓷器、漆器和大规模的纺织作坊,就能养活起上百万人。而现在,所有店铺和作坊都被张明鉴给烧了,码头上的船只也都被两个蒙古王爷卷去了庐州。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自然是百业凋零,大伙想给人帮工,都找不到雇主。

    “要不我现在就提兵去江南走一遭?”人被逼急了,就本能地想铤而走险。朱八十一自己也是如此。与扬州一水之隔,就是镇江。如果能杀过去,抢下一块落脚地。自然就能安置下足够的难民,也能从朝廷的官仓里抢到一些粮食应急。

    “不可!”话音刚落,逯鲁曾和徐达二人同时站出来反对。“距离淮安太远,弹药供应很难跟得上!”

    “江南冬天多雨!雨天与敌人交手,等于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二人说话的角度不同,却都打在了淮安军的最关键处。火器的威力虽然巨大,但缺陷也一样明显。首先,其对后勤的依赖,是原来的数倍。没有了火药和弹丸,火枪和大炮,威力都抵不上一支白蜡杆子。而火枪、火炮所用的弹药,眼下只有淮安的才能出产。距离越远,运输的难度越大。每次补给所需时间也成倍增加。

    此外,沿江地区,冬天一场雨下半个月,是很常见的事情。没有了火枪火炮,淮安红巾的战斗力就至少降低一半儿。在刚刚经历了数场大战,几个月没得到有效休息的情况下,再冒险对江南发起进攻,无异于让弟兄们去送死!

    “末将以为,我军眼下不宜,将战线拉得太长。首先是补给困难,其次,从前一段时间的情况看,我淮安军的火器战术,有很多问题。帖木儿不花叔侄均无拼命之心,所以我军才能势如破竹。而万一遇到一个知兵,且勇于拼命的。这场仗,未必像以前那么容易打!”没等朱八十一做出反应,刘子云迅速上前补刀。

    注1:天完政权设有莲台省,相当于蒙元的中书省。彭莹玉为莲台平章政事,地位等同与丞相。

    注2:李密带着王伯当投降李渊之后,因为他在瓦岗旧部中影响力太大,很快就受到了李渊的猜忌。不得已再度叛逃,被唐军追上,与王伯当二人一起杀死。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大买卖

    这又是一句大实话。作为一个有过实际经验的工科宅,朱八十一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接受了足够多的科学知识。所以他能够相对轻松的指导工匠,通过反复实验,将原始火铳,放大成为火炮。并且坚信火器必将取代冷兵器这一铁律,尽可能多的给自己的军队配备上火炮。然而,具体火器取代冷兵器的漫长演变过程,以及火器部队的战略战术,他却一无所知。

    这就导致了眼下淮安军的所有战术,都是大伙在黑暗中摸索出来的。既从前辈的兵书中找不到借鉴模仿对象,也没人能说清楚到底那种方式更为合理。

    而尽管在先前的几场野战中,火器所起到的作用非常大,但也并没大到如大伙预先想象中般摧枯拉朽的地步。特别是火炮,四斤炮的威力惊人,万一砸中目标就是人马俱碎,万一形成跳弹,就在能在敌阵中砸出一条血肉胡同。但是,并非每一枚炮弹,落地之后还能再跳起来。其中绝大多数,只能给敌军造成一次性杀伤,甚至落在空处,起不到任何作用。特别是在敌军采取分散阵列,快步靠近的时候,实心弹的杀伤率瞬间就会降到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步。倒是用绸布包裹的散弹,反而每每能给大伙带来出乎预料的惊喜。

    此外,由于四斤炮的最大射程只有三百五六十步,滞空时间太短的缘故,依靠药线来引爆的开花弹,也变得非常鸡肋。药线往往还没燃烧完就已经落地,巨大的撞击导致药线被摔灭,哑火的概率高得出奇,杀伤力在大多数情况下连普通实心弹都不如。

    换个后世的角度说,淮安军此时所大量采用的火炮,在威力上,远不能与另一个世界历史中的佛郎机炮,红衣大炮相比。在经历了这几场战斗的检验之后,迫切需要改进和提高。而新式炮兵和火铳兵的战术,以及火器和冷兵器部队的配合方面,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最近积累下来的经验,并且想尽一切办法弥补战斗中发现的问题。

    所以对于淮安军而言,眼下最佳的选择,肯定不是打过长江去,掠夺粮食。而是利用占领区四面环水的地理条件,以及敌军尚未找到有效应对火器之办法的机会,提高自己的战斗力,永远领先朝廷一步。否则,一旦朝廷那边弥补上在火器方面的短板,或者摸索出对付火炮和火铳的经验,即便眼下占领了再多的地盘,也会被人一块块重新夺走。

    “你们说得我都知道!”接连受到三个人连续劝阻,朱八十一的脸色稍微一点尴尬。“也正在想办法解决。但扬州城的灾民们,却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