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微臣以为,我军若是离了两淮,则必须以争取民心为上!”章溢很小心地避开一些字眼,用民心取代士绅之心,或者在他眼里,这二者并没有明显的不同。据他以往的人生经验,大多时候,百姓都会唯当地士绅、族长马首是瞻,不会自己考虑事情,不会仔细权衡利弊。

    “的确!得民心者,得天下!”朱重九笑了笑,叹息着点头。

    “所谓缓,就是在淮扬之外,暂且不要过早推行将奴仆改为雇工之策,而是重拾光武仁政,严令其不得残害奴婢。对于肯主动响应新政者,则重奖之。或赐以一、二开作坊生财之道,或赐予某种货物在当地的专营权,令其他旁观者权衡利弊,自行决定是否效尤。”

    “嗯——!”朱重九低声沉吟,不置可否。光武仁政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甚清楚。但从章溢的说辞上来推测,应该是自上而下的一种号召,没有什么实际法律效力,并且也未必能得到有效的执行。这与他原来的打算,严重的不附,甚至会严重地拖慢他的初级工业化设想之实现,让人心里觉得很不舒服。(注2)

    “主公可以在新得之地,设立一个年限。或三年,或者五年,期限之内,一切照旧。但期限过后,则任何人不得再买卖奴仆。”知道朱重九不是那么容易让步,宋克赶紧在一旁补充,“对于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化纳粮也是如此。肯主动响应我淮扬军的,不妨许他一些好处。在开办作坊,经营货物,或者其他方面,给与大力扶持,在其应纳总数的份额内,也做一些减免。对于袖手旁观,不肯主动投效者,则不承认其为士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从严!”

    先以缓和年限慢其死志,然后再诱之以利,分化拉拢,虽然与朱重九理想中的情况相差还是很远,却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至少,推行起来,会比一切严格按照淮扬这边的规矩办,要容易得多。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胆敢勾结蒙元朝廷抵抗我淮安义师者,则适于用急!”章溢紧跟在宋克之后,大声补充,“诛其族,抄没其家,将其田产尽数充公然后分给百姓。百姓得我大总管府之田,自然不在乎摊丁入亩。那些妄图脚踏两只船者见到大总管之霹雳手段,也会心生忌惮,权衡自己今后的作为!”

    “善,此言大善!”朱重九用力抚掌,咬牙切齿地给章溢喝彩。什么叫做毒士,章溢此人,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该给好处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什么原则。该动手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而如果淮扬大总管府采纳他的提议,今后在新打下来的地盘上推行区别对待的政令。当地那些所谓的士绅,抵触心理将减小许多。毕竟他们还有一段时间去适应,有一定特权可以享受。远比跟着蒙元朝廷一条路走到黑风险小。如果其中一些头脑灵活者能顺利转向工商业,恐怕将来整个家族的前途,也未必比靠着眼下几千亩土地吃饭差。(注3)

    注1:出自元史,百官志。于河南、淮南等地立义兵万户府、毛胡芦义兵万户府等,“免其差役,令讨贼自效”。

    注2:汉光武帝刘秀取得天下之后,鉴于豪强世家对奴仆过分苛刻,导致社会动荡的先例,曾经多次下旨,严禁残害奴婢,限制土地兼并。但这些政令的执行力度都不大,仅仅其在世时,豪强们的行为有所收敛。待其驾崩之后,就故态复萌。

    注3:所谓政治,总有妥协。美国南北战争中,林肯宣布解放南方黑奴,但北方支持自己的诸州,则一切照旧。

    第三百章 黄河赋(一)

    朱重九麾下的众文官里头,除了苏先生、和于常林这些最早参与起义的古代城管之外,其他绝大对数,原本在当地都算得上是富家子弟。因此原本在内心深处,就对淮扬大总管府所推行的新政有一些抵触情绪。只是因为淮扬大总管此刻正处于高速上升阶段,朱重九的以往的决策又极少出错,所以大伙心里即便有所抵触,也不敢当面反对罢了。

    而章溢今天直言进谏,实际上说出了很多人以前没敢说,或者没想到的东西。所以在朱重九表态接纳之后,还留在议事堂内的众人,心思就立刻活络了起来。纷纷献计献策,按照章溢和宋克两人所提的思路,从各个角度,将政令补充细化,使其转眼之间,就变得切实可行。

    对于众人的积极性,朱重九也不好过于打击。只得耐着性子,让人将这些全记录在案,以便将来真的打出淮扬之后,照方抓药。

    会议一直开到了凌晨四点多,直到鸡叫头遍,大伙才兴尽告退。朱重九也通过这次议事,多少了解到了章溢和宋克两人的本领。于是便将二人单独留了下来,低声吩咐,“三益,你回去后做一下准备,此番出征,朱某需要你跟着一道去,以便随时请教。”

    “愿为主公效死力!”章溢喜出望外,立刻跪倒施礼。

    “起来!”朱重九用力搀扶住他,笑着吩咐,“你不要跪,朱某不愿给别人下跪,所以也不愿意让别人下跪。朱某读书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大唐之时,群臣在帝王面前,也有一个座位。到了宋代,才有人偷走了那把椅子。至于蒙元,朱某身为四等汉人,从没把自己和蒙古老爷们视作一国之民,所以矢志驱逐其回漠北。其所有规矩、政令,皆不会遵从。”

    “多谢主公厚爱,溢纵使粉身碎骨,也,也难报答主公知遇之恩!”章溢闻听,眼睛顿时开始发烫,低下头,哑着嗓子表态。

    读书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朱重九刚才提到了唐代君王前那几个座位,则明显是准备把他章某人当作房玄龄、杜如晦之类的肱骨谋臣来看待了。他章溢初来乍到就得器重如此,夫复何求?别说辛苦一点儿,随大军出征,即便亲自披甲执朔,给自家主公遮挡矢石,都心甘情愿。

    “粉身碎骨就算了,朱某希望,你永远都能如今天一般,发现朱某政令有失,便不惧直言相告!”朱重九再度搀扶住章溢的胳膊,满怀期待地吩咐。

    他身边无论是先收入帐下的逯鲁曾,还是后来通过科举征募的陈基、罗本,专长都在政务方面,并非合格的谋士。至于苏先生,于常林等最早加入幕府的那批文官,则照着谋士的标准差得更远。今天既然发现章溢在这方面潜力巨大,怎么可能不给予充分的成长空间?所以毫不犹豫地就将其摆在了一个关键位置上,准备委以重任。

    至于宋克,朱重九则喜欢其的洒脱灵活,光明磊落。想了想,先放开章溢的手臂,然后转过头来说道:“仲温,科举的事情,你要多出一些力。淮扬这边,眼下不需要人能做一手花团锦簇文章,却需要一些懂得变通,勇于任事贤才。所以在阅卷之时,你和禄主事、施学政三个,务必要把握好尺度!”

    “微臣明白,微臣多谢主动指点!”宋克想了想,郑重点头。

    “一旦阅卷结束,你立刻去第四军就任长史一职。吴煕宇要以区区两万出头兵马,确保整个扬州路不被敌军窥探,任务不是一般的重。有你在他身边帮衬,我至少能放心许多!”

    “臣誓与第四军共同进退!”宋克立即觉得肩膀一沉,再度躬身下去,大声许诺。

    “好了,你们两个都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便去各自的主官那边报道。本来按照常理,朱某还该摆一次接风酒,介绍大伙跟你们两个认识。但警讯既起,就只能暂且记下。待哪天咱们大军直捣幽燕,朱某定然在大都城内,请两位痛饮!”

    “愿与主公不醉不休!”章溢和宋克热血澎湃,红着眼睛回应。

    朱重九友善地笑了笑,主动起身,将二人送出了议事堂。回过头来,却走到了舆图前,开始仔细斟酌下一仗的具体战略战术。

    睢阳一失,他先前不惜低价出售火炮,苦心积虑帮赵君用打造的黄河防线,就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而脱脱带着三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并且具说还携带了大量火炮,显而易见,这一仗,恐怕最终会发展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红巾军若是能取胜,至少最近一两年之内,蒙元朝廷的北方兵马,很难再渡过黄河。而红巾军万一失败,恐怕最近这两年积累起来的大好局势,将急转直下。淮安、徐州、汴梁,甚至一直到黄河上游的洛阳,都岌岌可危。

    如果另外一个时空的正史上,此战也曾经发生的话。那芝麻李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和朱元璋笑到了最后,恐怕与此战也有脱不开的关系。毕竟朱元璋在北伐之前,始终活动于江南。而芝麻李、赵君用、刘福通等人,占据的却是蒙元地图中的河南江北行省,恰恰挡在了朱元璋的前面,成为了一道血肉屏障。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朱重九越是后悔,自己当年读书时,怎么没把历史书好好背上一背。那样的话,至少他现在也能知道,脱脱到底与察罕、李思齐等人之间,有没有相互勾结。眼下这一仗,到底从哪里下手才好。但是转念想到,正式的历史,恐怕早已经被自己这只大蝴蝶翅膀给扇得乱七八糟,他又忍不住摇头苦笑,“背也没用,自打老子来了那一刻,历史就已经不是历史。”

    想到这儿,他又振作起几分精神,大声吩咐,“来人,取纸笔来。帮我写几封信。”

    “是,夫君!”身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参军逯鹏,而是自家妻子禄双儿。朱重九立刻回过头,正好看见妻子熬红的眼睛。

    有股淡淡的愧疚立刻涌上他的心头,迎上前,他轻轻整理对方的披肩,“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小心着凉!”

    “你不睡觉,我这个做人家老婆的,怎么敢先睡!”逯双儿四下看了看,俏皮地吐了下舌头,用朱重九“发明”的新鲜称呼回应。“我过来给你送汤水,看见二叔犯困,就让他先去休息了。给谁写信,我帮你!我模仿任何人的笔迹,他们保证都看不出来!”

    “给李大哥,毛将军和朱重八!”朱重九轻轻揽了一下妻子的腰,然后迅速松开。堂前还有侍卫在,他不好意思太造次。但心中的温柔,却涌了满满。“马上要打仗了,我得提醒李大哥和毛将军他们,尽量小心。并且叮嘱朱重八,让他别老想着过江。先把孛罗不花叔侄给我看死了,以免大伙后院起火!”

    “嗯!”禄双儿轻声答应,然后铺开纸笔,开始替朱重九写信。她是一个天生的学霸,写这东西,几乎是一挥而就。但对于书信的效果,却很是怀疑,“他们会听你的么?我是说,朱重八那边,那个人一看就知道野心勃勃。”

    “应该会吧?!”朱重九想了想,心中也有几分担忧。老朱的人品到底如何,他真是没有任何把握。毕竟自己的记忆里,朱元璋的形象也是以腹黑居多。然而想到双方结识以来,朱某人的表现,他又迅速下定了决心,“此人应该能分得出轻重。唇亡齿寒,即便想争天下,他也不会在此刻就动手。写吧,我相信他是个真正的豪杰!”

    “嗯!”禄双儿自幼受得全是传统教育,虽然性格精灵古怪,却从来不会逆了丈夫的意思。低下头去,笔走龙蛇。

    夫妻两个成亲以来,朱重九要么出征在外,要么为了淮安军的生存而忙得焦头烂额。夫妻两个真正能静静守在一起的时间,全加起来恐怕也凑不足一个月。眼看着马上又要带领大军北上徐州,朱重九望着妻子认认真真替自己写信的模样,心里不禁涌起几分不舍,从身后绕过去,轻轻替对方揉捏肩膀,“辛苦你了,我原本以为,打下了扬州之后,还能多休息几天!”

    “谁让我嫁了一个盖世英雄呢!”陆双儿轻轻放下笔,转过来,将头扬起,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待重整汉家山河,妾身再跟夫君于黄龙府内把盏!”

    “自当如是!”朱重九心中的所有遗憾,立刻变成了豪情万丈。毫不犹豫地将嘴巴低下去,对准烈焰般的红唇。去他奶奶的,谁愿意看谁看吧,老子是朱重九,独一无二的朱重九。老子既在改变历史,也在谱写历史。老子何须惧世人熊熊目光。

    有股晨风透窗而入,玻璃罩下的灯芯猛地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缠绵的身影。

    第三百零一章 黄河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