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末将不敢!”胡大海和老伊万二人,立刻同时站起,拱着手向朱重九谢罪。“末将,末将刚才……”

    “退下!”朱重九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正在仓促往起站的吴良谋等人,“还有你们,都给我站起来,退到一边去。再有高声喧哗者,决不轻饶!”

    “是!”吴良谋等人行了个礼,讪讪退到一旁。都知道刚才自己太冲动了,居然差一点儿对身边的袍泽动了杀心。

    “还有你们几个,也退到一边去!”朱重九又看了一眼阿斯兰、俞通海等人,沉声吩咐。“在本都督这里,只有自己人和敌人的区别,没有异族!”

    “谢主公!”俞通海等人抹了把汗水和泪水,躬身退开,心中对朱重九充满了感激。

    老进士逯鲁曾却又主动站了出来,冲着帅案后躬身施礼,“淮扬三地,无论蒙古人、色目人还是大食人,都是都督的子民。当然不可报复。但脱脱指使察罕帖木儿炸开河堤,杀我军民数十万,天良丧尽。都督却不可再报之以慈悲……”

    “逯长史说得对,咱们这边的蒙古人和色目人,都与脱脱没关系。但他们那边的,却一定不能轻饶!”众将闻听,心中的仇恨之火立刻又熊熊燃起,扯开嗓子,七嘴八舌地说道。

    “杀,以后我淮安军再与蒙元交战,只杀不俘!”

    “杀,凡是与蒙元朝廷有瓜葛者,无论军民,都罪在不赦!”

    “啪!”朱重九又用力拍了下桌案,打断了议事堂内所有喧嚣。他手上已经沾了不下百十条人命,早已不忌讳杀人。然而,他想要打造的国度,却不能充满了仇恨。就连另一个时空中的朱元璋,都知道在北伐檄文中,堂堂正正地宣告:凡是遵守华夏礼仪法度者,不管蒙古还是色目,皆为华夏之民。他多进化了六百余年,不能连个古人都不如。(注2)

    “脱脱领的是一群禽肉,但咱们不是!”目光从众文武脸上逐一扫过,朱重九一字一顿地宣布。“咱们起义兵是为了驱逐禽兽,却不是把自己也变成禽兽。咱们不能。不能把自己变成自己自己最恨的那一种人,那样的话,咱们现在所作所为,将没有任何价值!”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扬州、高邮、淮安三地,除了水师之外,所有船只都赶赴徐州。救人,救李平章,救赵君用,救徐达,救所有能救下来的人,不管他长着什么样的眼睛和头发!”

    注1:掘开黄河这段,属于虚构。历史上,脱脱并没有掘开黄河。但是,他在攻破了徐州之后,却将下令将城中军民六十余万,全部屠杀殆尽。所犯之罪,比不掘河小。

    注2:见于朱元璋的北伐檄文。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在当时群情汹涌,主张对蒙古和色目人报复的情况下,朱元璋这篇檄文里,表现出了难得的理性和宽容。正因为如此,在明末之时,仍有大批蒙古人与汉人站在北京城下,抵御女真人的入侵。

    第三百零四章 黄河赋(五)

    “是!”众文武躬身领命。

    其中很多人心中对朱重九的宽容非常不理解,甚至还有很多人心中觉得愤愤不平。然而,迫于朱重九的积威和跟老伊万等将领的袍泽之情,他们只能暂且委屈自己,然后想办法在具体执行当中,去偷偷地打折扣。

    即便如此,在随后的漫长战争年代,依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朱重九今天的理性,而保住了身家性命。在随后数百年时间里,每当华夏内部民族矛盾濒临爆发之时,总有一些没有失去理性的人,想起朱重九当日所说的话,一次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

    促使人类进步的,永远是理智,而不是本能。

    这是人类和野兽的区别。

    这也是文明与野蛮的分水岭。

    不能把自己变成最近最痛恨的那种人,否则,所作所为,就全部失去了意义。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在这个被野蛮征服了近百年的国度,重新照亮了许多人心里的善良。并且于史册当中一直闪耀,像恒星一样久远。

    不过在朱重九刚刚说出这句话时,淮安军中的任何人,都没想到他们正在重新点燃文明之火。

    他们很忙,每个人接下来都像水车上的齿轮一样忙碌。

    大总管府那条只要做出决定,任何人就都必须全力以赴的规矩,经过一年多来的潜移默化,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骨头里。

    而朱重九根据另外一个时空企业运作经验拼凑起来的任务划分及整合方式,虽然是个四不像,却令他的大总管府比这个时代任何官僚机构都有效率得多。只用了大半夜时间,所有船只就全部清理完毕。

    胡大海的第二军依旧留守淮安。第一军和第五军的所有战兵,则在凌晨十分,以连为单位,分别乘坐四百余艘不同规格的船只,冲向了滚滚黄河。

    每艘船都是只装了三分之一载重,除了人和必要的武器之外,就是足够吃船上人吃十天的干粮。

    桅杆再次如树林般高耸于大河上,缓缓前行。

    黄河的水面儿变窄了足足一半儿,大片大片的滩涂都露了出来,就像魔鬼啃过的骨头。

    忙着趁机在浅滩上截杀鱼群的水鸟被船队惊动,一片片跃起,一片片落到对岸,遮天蔽日。

    所有人都没心思说话,默默地站在甲板上,焦急地看着坑坑洼洼的滩涂,仿佛从刚刚见到空气的沙子中,能找到一个幸运的答案。

    也许大总管和禄长史的判断错了。今年黄河的枯水期提前了,所以下游河段才会出现反常。如果那样的话,大伙虽然是白跑了一趟,至少其他十几万红军袍泽安然无恙。从睢阳到徐州,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父老乡亲们安然无恙。

    每个人,都不希望朱重九的预料成为现实。

    然而,再美好的幻想,都有破灭的那一刻。

    当船队临近宿迁时,所有善良的期盼,都化作了泡影。

    因为中间隔着睢水、淮河两道大河,以及磐石山、洪泽湖等缓冲地带的缘故,临近淮安位置,几乎看不出洪灾的发生。

    但是,当过了睢水和黄河交汇处后,船头下的水面就变得越来越宽阔。很快,就再也看不到河岸与河道的分别,一个人间泽国,像被魔鬼用笔画出来的一般,慢慢显示在大伙面前。

    本来已经到了收麦子的时节,田野里却看不到任何麦穗和牲畜。只剩下一片接天蔽日的暗黄色水面儿,将所有田野、村庄都给覆盖了起来。

    房屋早已垮塌不见,高大的柳树和杨树,也只能看到一个灰绿色的树顶。而侥幸活下来的人和动物,就牢牢地抱着树顶上的枝干,闭着眼睛,把命运彻底交给了老天。

    只要他们失去力气,就会掉进汪洋当中,转眼消失不见。

    “按原定计划,第五军留下一个团救人!其他船只,继续往上游走!”朱重九立刻举起铁皮喇叭,在由一艘阿拉伯三角帆船改造的指挥舰上下达命令。“救了人之后,立刻送往睢宁。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往淮安那边送!”

    “救人,救人!大总管有令,第五军留下一个团救人!”指挥舰上的近卫们,也多是两淮子弟。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将命令传了下去。

    “救人,救人!大总管有令,第五军留下一个团救人!”临近的船只上的弟兄们接力叫嚷,让命令迅速朝舰队末尾传递。

    几面特制的三角形旗帜,迅速升到桅杆顶。

    更多的三角形指挥旗,从指挥使、旅长、团长的座舟上,陆续升起来,将命令传达到队伍最后的十艘大船上。

    接到命令的团长徐一不敢怠慢,立刻将麾下的船只分散开,沿着宽阔的水面四下搜索。遇到在树枝上或者丘陵顶部避难的百姓,就迅速接上大船。然后再集中到一艘原本用来运粮食的巨大货船上。

    待一艘货船装满了人,就立刻返航,将百姓送往睢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