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朕不跟他比、朕是大元天子,他不过是个草寇!”妥欢帖木儿笑着点头。最初被喇嘛们称为真佛转世的时候,他的确存了在辈分上,占一占朱屠户便宜的念头。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心思就慢慢淡了下来。不肯再让后者做自己的晚辈!

    主仆两人尽捡着高兴的事情谈谈说说,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二皇后奇氏的住处,位于皇城内湖上的广寒殿门口。

    那奇氏原本住在延春阁,但最近因为忽然喜欢上了一部关于月宫嫦娥的折子戏,所以向妥欢帖木儿讨了旨意,搬去了广寒殿中。至于她真正搬离延春阁的原因,是倾慕嫦娥的美貌,还是受不了“演蝶儿”秘法修炼时的动静,就没人敢深究了。妥欢帖木儿自己,细想起来,也觉得心虚紧,根本不愿细问。

    早就跟朴不花商量好了,要在新春伊始这天向妥欢帖木儿献宝。所以奇氏已经做足了准备。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立刻带着宫女和太监迎了上前,盈盈跪倒,口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陛下又得一镇国利器,造福万万子民。愿陛下早日整顿兵马,涤荡群丑,还宇内太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妥欢帖木儿被奇氏所创造的新鲜说辞逗得开怀大笑,快走几步,身手拉住奇氏的手指,“起来,起来,皇后起来。有你在朕身边,朕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得?快起来,让朕看看,你最近是不是累瘦了!”

    “只要陛下开心,妾身瘦一些算得了什么?即便舍了这幅躯壳,也是甘之如饴!”奇氏顺着妥欢帖木儿的搀扶,缓缓站起。灵动的眼睛里头,隐隐带着几分幽怨。

    妥欢帖木儿的心脏,立刻像是被蜜蜂轻轻蜇了一下,又痒又痛。他知道自己最近频繁修炼秘法,冷落了两位皇后,所以觉得十分内疚。但那双修秘法,却也给他提供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愉悦,让他根本不可能下定决心割舍。

    “朕,朕会永远记得你这份情谊!”与民间大多数做了亏心事的丈夫没什么两样,妥欢帖木儿的应对之策,就是甜言蜜语。“就像咱们小时候在高丽时,你帮朕缝补衣服,朕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模样。朕,朕此生永远不会遗忘!”

    说起幼年时共同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不由自主地又动了真感情,昏黄的双目之中,隐隐亮起了泪光。奇氏见了,鼻子立刻一酸,低下头去,拉着妥欢帖木儿的手嗔怪,“陛下,陛下说这些干什么?妾身为陛下做任何事情,不都是应该应份么?陛下请跟妾身过来,郭大人仿制的机器,就在妾身的寝宫里头。如果能推行天下的话,不但可以打击朱屠户,对您治下百姓,也是一件无上功德!”

    “嗯?”妥欢帖木儿虽然很欣慰郭恕能仿制出淮扬的整套织纺器具,却没重视到如此地步。听奇氏说得夸张,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

    “妾身听闻,那朱屠户治下,早已经开始向扬州城内的百姓贩售此物!”知道他心中必然有困惑,二皇后奇氏继续低声补充。“寻常人家,只要把机器买一整套回家,就能让女人坐在家里纺纱,织布,织汗巾,甚至织锦。速度至少比原来快了五倍。如果家中女人肯勤快些,光凭着纺纱织布,就足以让全家老小吃上饱饭!”

    “啊!这么厉害?”妥欢帖木儿从没想过,一套完整的纺织器械,居然能涉及到千家万户的生活。加快脚步,跟着奇氏大步流星往寝宫里头走去。

    入眼的,是三套样式各异的物件,有手柄,有梭子,还有皮带和圆圆的轮子。最古怪的一件,则是半人多高箱子,中间拉着横梁,下面带着一个踏板。看上去充满了神秘味道。

    “这个是手摇纺纱机,可以同时纺十二根纱。中间哪个是脚踩提花机,可以在布面上钩纱生绒,一个时辰可钩织一整匹。最大那个,是横厢腰机,也是用脚踩着动的,专门用来将纱纺织成布。妾身亲手试过了,速度非常快。如果普通人家有妯娌三个,刚好一人负责一台。忙活两个晚上,就够全家穿一整年。再多余的布匹,就能让男人挑出去换钱换米!”

    注1:蝶儿秘法是喇嘛教中一些邪派创立的双修术,讲究采阴补阳。元顺帝曾经沉迷此道,使得大批喇嘛可以随便出入后宫,与他一道跟各地进献的采女“修炼”。后军头孛罗帖木儿起兵清君侧,血洗大都城内的寺庙。这项秘术的修炼才被迫停止。

    注2:元代后宫女子,只有皇后和妃子两个等级。而皇后又可以按数字排序,分为第一,第二,第三乃至第无限皇后。

    第二章 余恨

    若是换做前几年,妥欢帖木儿一定会捏住奇氏的鼻子,取笑她小气。堂堂大元第二皇后,太子之生母,居然放着母仪天下的大事不做,天天算计小门小户的妯娌们如何织布赚钱,真是没眼界到了极点。

    然而,经历了一段府库空空的日子之后,妥欢帖木儿对于国计民生的认识,却比以往清楚了许多。知道珍惜起一针一线来。

    北方各地天气寒冷,物产原本就不如南方丰富。再加上开国功臣们的后代们占用了大量的田产来养马养羊,导致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都很难自给自足。虽说朱屠户和张士诚都没有掐断运河,还准许商家正常往来。但朝廷却不可能再像往年一样,以淮扬的盐税和吴地的稻米来填补国库。为了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除了加税之外无其他办法可想。

    而这些新增的税款,一文钱都摊派不到贵胄和官吏们身上,最后肯定还要由普通百姓来承担。所以老百姓的日子,这两年每况愈下。若是朝廷没有战争之外的手段去解决的话,就很难保证,在大都、冀宁这些心腹要地附近,会不会冒出另外一个芝麻李和刘福通,将周遭杀个血流成河!

    所以二皇后奇氏能亲自动手纺纱织布,想方设法替寻常百姓家开流,无疑是在急他所急,令妥欢帖木儿无法不大受感动。猛地伸出手,将奇氏的手指捞起来,抚摸着上面的明显的茧子,柔声说道:“是朕,是朕这个天子无能,让你也跟着受累了。你放心,朕,朕早晚会把今天的苦,加倍给你补偿回来!”

    “陛下说什么呢?妾身跟陛下之间,还需要什么补偿!”奇氏的手轻轻地在妥欢帖木儿的掌心点了点,拖着长声嗔怪。“况且妾身才织了几尺布啊?寻常百姓人家女儿,往往要三日断匹才称得上贤惠!”

    “那是读书人瞎写的,不能当真!”妥欢帖木儿汉学造诣颇深,立刻明白了典故的出处,“他们还说轮台九月的风,能吹得斗大的石头到处乱滚呢!如果真的有那么大,早就把人都给吹上天去了,怎么可能还能放牛放羊?”

    “不一样的。一川碎石大如斗,肯定是夸张。但三日断匹,却不一定。妾身试过,如果用这个织机来织布的话,只要手脚勤快些,两天一匹绝对没问题。”奇氏却非要较一次真儿,摇摇头,笑着反驳。

    “当真?”妥欢帖木儿的注意力,瞬间就又被吸引到横箱腰机上。凭着自己在制器方面的经验和天分,很快,就发掘出此物的优点来。

    与他以前在内廷制造局见过的织机样品相比,眼下这一台,明显要宽出许多。那就意味着同时可以放下更多的纱线,织出来的布更宽,更适合剪裁。除此之外,在织布机中央,还有两根可以来回移动的纵轴,用以根据所织物品的类型调整相应宽度。真正做到了一机多能,随心所欲。

    更难得的是,新式织机用了踏板、导向杆和皮带轮来传动。底部高度与奇氏的腿长大抵相仿。操作者只要坐在椅子上,双脚踩动踏板,就可以推着导向杆上下往复。而导向杆则推动一个大圆轮快速转动,拉着一根皮带,驱动另外一个小轮和数个木制的齿轮。将飞梭和纵纱的移动协调起来,快速准确地织出一寸寸布面儿。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正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妥欢帖木儿作为能工巧匠的水平,远远高于他的治国水平。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弄明白了整台织布机的工作奥秘。扶着六指神童郭恕特地用枣木打磨出来的横杆,赞不绝口。

    “这才哪到哪儿!”难得见到自家丈夫如此聚精会神的做一件事情,奇氏轻轻捂住自己的嘴巴,笑着补充,“郭大人说,这只是朱屠户特意拿出来给寻常百姓家用的,真正作坊里头,完全可以用水轮来驱动。那样的话,纺纱机的锭子更多,织布机的幅面可以更宽,速度可以更快,提花机也可以提得更细致!”

    “水轮驱动?!”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妥欢帖木儿自己以前做过水钟,对水力运用丝毫都不陌生。听得到水车两个字,眼前立刻就浮现了织布机和纺纱机被放大数倍后,一台接一台耸立于江畔的情景。那就已经不是三日断匹了,一个时辰一匹有可能都不成问题。怪不得朱屠户那边日子过得如此富庶!守着黄河、淮河的扬子江,等同于麾下抓了十几万不吃饭的劳力,日夜不停地替他纺纱织布,他怎么可能不变成一个暴发户?!

    “水轮呢,郭六指造出水轮来了么?”想到这儿,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红着眼睛大声追问。

    “没,还没?”二皇后奇氏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补充。“高粱河刚刚开河,永定河上面还有浮冰,他即便造出了水轮,眼下也用不上!况且小户人家,哪里有地方摆那么大的水车?”

    “小户人家摆不下,朕摆得下!”妥欢帖木儿握紧拳头,鼻孔里喷出粗重的呼吸声,“朕可以用来给火炮磨膛,用来开织布作坊,用来打铁、开磨坊、锯木头,总之,用的地方多着呢!嗨,真是气死朕了。军械监和内廷制造局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连这点小事情都没想到!早要是想得到,朕去年就是让脱脱去抢,也能抢几台样子回来照着造!”

    “他们,他们哪里有陛下这般睿智?!”好好的一次献宝行为,居然又偏离到刚刚结束的战事上,二皇后奇氏非常不情愿。犹豫了数息之后,柔声安慰。“况且陛下现在替他们想到了,也不算晚啊?!大元朝那么多有山有水的地方,一齐开始造,肯定能把那个该死的屠户比下去!”

    “嗨,该死的脱脱!就是他推荐的那个李汉卿耽误事!”妥欢帖木儿根本听不进去,紧握着拳头,低声痛骂。“朕要是早让郭六指替代姓李的,大水车早就竖起来了,哪里用等到现在?!”

    “还有你!”原本就因为打了一场烂仗,他心里憋着许多邪火。一发作起来,立刻殃及池鱼,“狗奴才,你刚才不是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此物么?为何皇后这里,又说朱屠户那边,早就随便买卖了!”

    “陛下恕罪!”朴不花没想到自己无端就挨了火星子,赶紧跪在织布机旁,大声辩解,“朱屠户那边是早就开始卖这三样东西了,但也不是随便买卖。要凭票,还优先供给军属,就是家里有男人当反贼的。等军属们轮完了,然后才轮到一般百姓。并且机器上面都编了号,谁要是敢往外流传的话,就全家都抓去挖煤!”

    “这个是臣妾没交待清楚!”不愿让朴不花被冤枉,二皇后奇氏主动解释,“是臣妾的族人,花费重金买通了几家当地的短视妇人,才勉强凑齐了一整套。在带着东西返回时,还遭到了淮扬那边探子的截杀,被坏了七八条性命,才又送到了大都城里!”

    “噢!”听奇皇后解释得从容不迫,妥欢帖木儿轻轻点头。“也倒是,以朱屠户那狡诈性子,岂会轻易放任此物外流?不过他倒是个会收买人心的,居然想出了优先提供给当兵家的女眷这个法子!”

    话虽然这么说,有了用水力推动纺车和织布机想法,眼前这三样人力推动的东西,就不再如先前一般令他觉得稀罕了。然而为了抚慰奇氏的拳拳之心,他却强装做很兴奋的样子,大声追问,“这一整套下来,要多少钞?多少铜钱?郭六指跟你汇报过没有?”

    “好像要十来贯的样子!”二皇后奇氏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应。“寻常人家肯定一口气买不起三件,但是可以先买一件。等着赚回本钱后,再买第二件。总之劳碌上七八个月,也就能凑齐了!”

    “那倒真是不错的前景!”妥欢帖木儿继续笑着点头,然后用脚踢了一下趴在地上的朴不花,大声命令,“还不滚起来,装什么装?朕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谢陛下宽宥!”朴不花立刻像狗儿一样在地上打个几个滚,然后才缓缓站起。“奴婢皮糙肉厚,不好吃。还是留着替陛下看家护院吧,至少还能及时叫唤几声!”

    “你个该死的老狗!”妥欢帖木儿被朴不花的滑稽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又上前踢了对方一脚,大声补充,“滚出去看门吧,朕没叫你,就别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院子里蹲着!谁敢乱闯,就咬死他!”朴不花顺着妥欢帖木儿的力道,向门外踉跄了几步,然后撅起屁股,快速跑了出去,顺手轻轻掩住了宫门。

    “这老东西!尽耍小聪明!”妥欢帖木儿笑着啐了一口,再度将奇氏的手指握在掌心处,轻轻揉搓,“不过也算是有心的,知道提醒朕常过你这边来看看。最近一段时间,辛苦皇后了!”

    说着话,他就轻轻地将奇氏往后殿方向拉。准备凭着刚刚喝下的人参枸杞之力,抚慰一下妻子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