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禄夫子如何?”朱重九又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比,不及善公远甚!”刘伯温的身体轻轻哆嗦了一下,低声回应,“然臣与善公之际遇,也不尽相同。”

    同等条件下,刘伯温只中了进士,逯鲁曾却高中过蒙元的榜眼。所以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学问比逯鲁曾还高深。但他只是朱重九的谋臣,而逯鲁曾却是朱重九的长辈,双方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对同一事情所持的态度自然也会不一样。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让朱重九笑着点头。但很快,朱重九的第二个问题就借着风雨而来,如雷鸣般冲进了刘基的耳朵,“伯温所学,是为了谋万民之福祉,还是谋士林之私利?放眼天下,百姓几何?士绅几何?”

    “当然是万民之福祉!”猛地停住脚步,刘伯温的声音陡然转高。这是他身为儒家子弟的底限,不容任何人质疑。“只是刘某跟大总管府诸君,道不同,所以难相为谋!”

    “何为道?”朱重九的声音也慢慢转高,低头看着刘伯温,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你的道在哪儿?是为了谋万民福祉而求道,还是为了捍卫你心中之道,宁愿将天下万民推进水火?”

    “这……”刘伯温再度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朱重九质问。

    他是个虔诚的程朱门徒,但他却不会闭上眼睛说瞎话。淮扬大总管府的所作所为,明显早已背离的圣人之道。但淮扬大总管治下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强逼着大总管府改弦易辙,将来能否驱逐蒙元朝廷不说,他甚至无法保证,百姓们的生活会始终保持今天这般模样,而不是每况愈下。

    接下来的,朱重九的话,却字字宛若惊雷,“朱某好像跟你说过,在朱某眼里,儒家也好,道家也罢,甚至十字教、明教,都是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朱某接纳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切切实实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好,能重整华夏河山。这才是朱某的最终目的。只有实现了他,朱某才觉得自己没白来一趟。朱某只会为了目的而选择手段,而不是为了捍卫某一家之言,而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朱某更不会为了捍卫某一种理念,让全天下的人为之牺牲。哪怕这种理念听起来再完美。那代价太大,朱某承受不起。你刘伯温,朱某,还有全天下任何人,都没资格让别人来承受!”

    “臣,臣,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电闪雷鸣中,刘伯温结结巴巴地回应,“臣最初,亦出于公心。管仲逐利而兴齐,而管仲鲍叔死后,桓公最终为佞臣所害。霸主之位,亦因齐国君臣逐利而失。前车之鉴,后世之师,主公不可不察!”

    “谁为奸佞?”朱重九摇了摇头,笑着追问,“大总管府上下皆以荆州之盟为善,唯独伯温、三益两人以之为恶,朱某当听从谁?若是朱某否决了满府文武,独纳你二人之言。伯温,你以为,大伙眼里的奸佞,会是哪个?”

    “主,主公此言,此言……”刘伯温被问得又后退半步,把自己第三次暴露进了风雨里。他、章溢,再加上一个态度不甚坚决的禄鲲,总计三个人,却要面对满朝文武。朱重九身为主公,该选择支持哪一方,再明显不过。如果为了他们三人而力排众议,日后万一证实选择错误,他们三人肯定要背上一顶奸佞的帽子,万世不得摘脱。

    “况且齐国之祸,皆发生在管鲍死后!”朱重九又追了一步,用雨伞挡住刘基的头顶,“其罪责,怎么能全都按在管仲头上?朱某只记得圣人有云,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却没听圣人指责他害死了桓公!”

    “可逐利之祸根,毕竟是管仲亲手埋下!”刘伯温不肯轻易认输,梗着脖子死犟到底。

    “要是有人站在桓公身边,随时提醒他祸根的存在,桓公还会惨死么?祸根之所以称为祸根,就是其爆发于以后而不是眼前。如果有人每当它一露头,就全力剪除之,它又岂能成为祸根?!”朱重九忽然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期盼问道。

    “主公,主公此言何意?”刘伯温被问得又是一愣,迟疑着反问。

    “留下来,盯着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它的存在!如果你坚持以为它是祸根的话!”朱重九笑了笑,非常坦诚地发出邀请。“以魏征与秦王之仇,尚能留在其身边日日监督之。朱某与你之间,好像仇恨还没那么大!”

    注1:正史上,刘伯温也因为性格原因,在大明立国后不久就迅速被边缘化。以至于被胡惟庸毒死,却有冤难申。直到胡惟庸倒台后,才暴露出其真实死因。

    第九十二章 雷雨(上)

    “喀嚓嚓——!”天空中响起一声惊雷,将汴梁城内的雕梁画栋震得摇摇晃晃。

    红的,紫的,蓝的、绿的、橙的、灰的,一道道闪电像群蛇般划过夜空,将黑漆漆的夜空划得支离破碎。每一道闪电两起,都将暴雨中的汴梁照得亮如白昼。而每一道闪电过后,整个城池就陷入更深的黑暗,墨一般的黑,浓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电闪雷鸣中,左丞相杜遵道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屋子里点了很多灯,每一盏都跳动着橘黄色的火焰。但是由于书房太大的缘故,这些灯所散发出来的光芒,依旧无法有效地驱逐黑暗。以至于杜遵道每走几步,身子就在灯光与阴影间穿梭,看起来飘忽来去,宛若一只活着的幽魂。

    他的声音也冰冰的,隐隐透着股子寒意,“右丞相走到哪里了?他还想赶在少主的寿诞之前回来么?”

    “今天正午驿站来信说已经到了中牟。但索河暴涨,把几座木桥全给冲垮了。刘丞相的车驾无法过河!”罗文素弓着腰走上前,低低的回应。

    “孽障!”杜遵道低声唾骂,也不知道是骂外边无边的狂风暴雨,还是骂自己的老搭档刘福通。“黄河上的汛情如何?下游出现洪灾了么?”

    “据咱们的巡河哨骑查验,开封府周围二百里的大堤皆平安无虞。”罗文素想了想,继续低声回应,“此皆赖北岸新河分流之功。当年贾鲁治河,便采用了先疏后堵之策。先从北岸泄了一半儿的水量,然后才开始着手修复的旧道河堤。”

    “孽障!”杜遵道又骂了一句,焦躁地在书房中继续踱步。

    刘福通被风雨所阻,未能按时返回汴梁。黄河上的秋汛虽然来势汹汹,却奈何不了南岸的数百里长堤。从汴梁往下一直到徐州,当年的豁口已经全都被堵住。据说朱重九还不惜血本地在豁口处用了大量的水泥。以确保黄河发洪,再也淹不到当年原本属于赵君用的归德府。如今那里经过了一年的开垦,淤积了河泥荒野里,已经重新出现了大块大块的麦田。再过上两年,麦田就可以连成片,淮安军就能收获成千上万石粮食!

    一旦补上了粮食这个短板,淮安军就彻底一飞冲霄。这种趋势,谁也无法阻挡。除非,除非老天爷再度发威,用洪水将那些农田第二次冲成泽国!

    “喀嚓!”“喀嚓!”外边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得房梁簌簌土落。当值的相府侍卫们虽然都披着蓑衣,却依旧被雨水浇了个通透,一个个冷得嘴唇发青,身子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这样狂暴的天气,连猛兽都宁愿躲在山洞里不出来捕食,却阻挡不了人类彼此间亮出獠牙。

    杜遵道很快就看到了门口侍卫们的狼狈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指着当值的百夫长大声喝到,“才三两滴小雨,就把你淋成了如此模样。老夫将来如何仰仗尔等冲锋陷阵?来人,给我把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饶命,丞相饶命!”倒霉的百夫长没想到自己站在院子里执勤也能祸从天降,赶紧趴在泥水中,重重磕头。

    但杜遵道却越看越生气,用力一拍门框,“人呢,都死哪去了。老夫的命令,莫非在相府里都没人听了么?”

    “是!”两侧厢房里,数名家丁冲出来,架起倒霉的百夫长,倒拖着向外拉扯。

    那百夫长依旧不甘认命,继续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丞相,丞相,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属下当年颍州起事时就跟了您,亲自替您挡过箭,亲自替您……”

    “轰隆隆——”一串炸雷滚过,将他的求饶声吞没在风暴中。

    “孽障!”杜遵道冲着声音消失处骂了一句,转过头,继续疯狂地在屋子内踱步。门口的众侍卫兔死狐悲,吓得连哆嗦都不敢哆嗦,努力挺起腰杆,咬紧牙关苦撑。

    “要不然……”实在受不了相府内压抑的气氛,罗文素弓着身子追了几步,低声提议,“下官派些教中长老下去,把宁陵的哪个口子再……”

    “住口!”杜遵道立刻停住了脚步,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敢打河堤的主意?万一事败,你我岂有葬身之地?”

    “是,下官知错,请丞相息怒!”罗文素被打得打了个冷战个,赶紧躬身谢罪。

    “你知错了,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鼠目寸光!”杜遵道满腹的郁闷,却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将目光转向他,斥责的话语滔滔不绝。“你以为脱脱是被朱重九一个人弄死的么?大错特错!他为了速战速决,炸开了黄河大堤,老天都不能容他!所以不光朱重九要杀他,黄河两岸的百万冤魂要杀他,蒙元朝廷,从上到下,也都巴不得他死。所以他死得窝囊至极,到最后都闭不上眼睛。而你,明明看到前车之鉴,你还要老夫东施效颦,你,到底安得是什么居心?”

    “冤枉,下官冤枉。丞相,丞相,下官对你的忠心,天日可表!”罗文素被骂得冷汗滚滚,接连倒退了十几步,“噗通”跪倒,泪流满脸。

    见他变成如此窝囊模样,杜遵道心中立刻闪过了一丝悔意。缓了口气,将声音放柔了数分,缓缓补充,“起来说话,我叫你起来!好歹你也是四品高官,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下官,下官有罪,请丞相责罚!”罗文素又磕了个头,哽咽着回应。

    杜遵道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特别是刘福通出走洛阳之后这段时间,动辄以小错杀人,简直已经到了不分敌我的地步。罗文素可不想因为今晚少磕了一个头,就连明天早晨的太阳都看不见。

    “教中那些长老都是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么?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杜遵道见罗文素如此,心中愈发内疚。走上前,伸双手将后者搀起,“甭看他们现在一个个恨朱重九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一旦落到淮安军之手,不待用刑,随便给点儿甜头,就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