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伯温能否告诉朱某,世间可有千年之国,万世之君?”朱重九被逼得退无可退,只得迎难而上。

    “大周……”刘伯温本能地就想拿周朝为例。但是他却迅速发现这里边存在一个陷阱。东西二周加在一起也不过798年,前后两汉则是405年。严格的说,都无法算得上是千年之国。当然不可能采用了千年不易的典章制度。

    但刘伯温今天想要朱重九接受的是,儒家之大道,而不是具体时间上的细节。因此眉头微微一皱,就拿出了另外一套说辞。“周之后,得称明君者,皆言克己复礼。汉以降,得问九鼎者,莫不先与民约法三章!今日主公欲驱逐鞑虏,恢复华夏。却不兴周礼,不言汉法,只是一味地在钱财两个字上做文章。即便他年逐鹿有成,当为华夏乎?抑或夷狄乎?”

    “嗯——”朱重九气得眼前又是一黑,好险没从腰间把杀猪刀给抽出来。他自起兵之后,虽然关于个人的目标一直在变,但关于事业,却始终定位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个字上。谁料就是因为不肯完全采纳儒家的思想,不肯给士大夫们人上人的地位,今天就被刘伯温认为即便立国,也属于夷狄。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得了?!

    然而,手指反复开合的数次,他却依旧把刀刃插回了鞘中。

    朱大鹏的灵魂,始终在影响着他。虽然不能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道路,却能告诉他,什么样的丑行,必将贻笑千年。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此为言论自由。

    我们在讨论民主自由,请你闭嘴,否则挂电线杆。这是王八蛋逻辑。

    想到这儿,他忽然平息了怒气,摇头而笑:“好,好,伯温问得好?何谓华夏,何谓夷狄?三代之治,尧可曾划万民以尊卑?舜可曾分百姓以良贱?倒是那外来蛮夷,恃强凌弱,掠男为奴,掠女为畜,禽兽之行不绝于史!”

    趁着刘基说得一愣之时,朱重九将自己的声音陡然抬高:“是以朱某以为,华夏之所以为华夏,乃因仁,乃因义,乃因好学,乃因包容。乃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因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乃因三人行,必有我师;乃因朝闻道,夕死可矣!非因残虐,凡天下不如我者皆为奴隶。非因佞幸,利不在我,则义无所归。非因守旧,闻邻有善,自毁耳目。非因固执,凡他人先达之道,我必弃之!伯温,你以为然否?”(注3)

    若论诡辩术之大成,莫过于二十一以世纪论坛上的“胡搅蛮缠”之法。看似旁征博引,实为满地打滚儿。而朱大鹏对此道也算颇有研究,再加上与禄双儿成亲之后,日日受学霸姐的熏陶,此刻用起典故,一时间竟如同信手拈来。

    这番话,说得刘基半晌都没法接茬。想找出个破绽来反驳几句,却发现处处好像都是破绽,处处好像又都能自圆其说。

    况且三代之治原本什么模样,史册上也多为推断。而按照儒家标准观点,尧舜禹三位帝王,的确曾经跟着百姓一起下地干活,舍己为人,不计付出。却从没说过要把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区别对待的话。更没说过官员和读书人,就应该地位高高在上。

    所以再三品味之后,刘伯温居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而朱重九却被刚才他自己的歪理邪说彻底激发了天性中的执拗,笑了笑,大声补充道:“伯温今日劝朱某,效仿当初汉高祖,约法三章,为大汉百法之祖。可朱某的以为,约法三章,还是太繁杂了些。我淮扬若是定立开国之祖法,其实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深深吸了口气,他目光迅速扫过所有惊愕的面孔。十根手指在腰间缓缓握紧成拳,“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就是朱某与各位,与天下百姓的约法。若立国,则万世不易!”

    注1: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冯嫌孟尝君给自己的待遇差,就弹剑作歌,准备辞行。

    注2:燕王待乐毅,信陵君待侯嬴,这两个例子,都是古代礼贤下士的典范。所以被厚待者,都以国士报之。

    注3:里边的话,都引用于古圣先贤语录。被朱重九引申,发挥,肆意曲解。他学问底子差,大伙勿笑。

    第五章 渐近线(上)

    “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此话一出,满堂寂静无声。

    在这之前,朱重九也曾经提出过“四民平等、人无高低贵贱”等主张,但那都可以被视作他个人受弥勒教影响而生成的一种执念,或者其个人有感于当初做屠户时被欺凌的遭遇,而产生的一种本能感触。谁都没想将这种执念在淮扬大总管府的日常运行中贯彻到底,更没有人会试着将其上升到《周礼》和《约法三章》的高度,成为整个淮扬系将来的立国之本!

    然而,朱重九今天在情急之下,却将“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当众正式提了出来。并且声言要以此为他与天下万民的约法,成为将来国家的万法之母。这就彻底打碎了大伙心中的各种期盼和幻想。而淮扬大总管今后的各项政令律例,也必将以此约为起点!所有与其有相悖之处的,恐怕都不得不做出修改。

    但是,大伙震惊归震惊,却谁也对朱重九本人恨不起来。

    毕竟是朱重九最初的时候,并没有强行逼迫大伙接受他的观点。事实上,此人虽然一直主张四民平等,一直“重小民而慢士大夫”,然而在选拔贤能时,却总是给予读书人最多的机会和最大的礼遇。

    并且按照目前淮扬大总管府的运作方式,士绅和庄主堡主们,也是获利最大的那批人。只要他们不刻意跟大总管府对着干,他们甚至比原来在蒙元治下,更容易赚取十倍,乃至百倍的巨额回报。

    此外,以往淮扬大总管府所施行的各项律例和政令,有部份模仿于两宋,有部分生搬于其他红巾友军,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照抄于蒙元。朱重九对其也没有太多抵触。只要下面人能说明采用的理由,并且证实其的确有施行的必要性,就会立刻用印放行。

    君臣之间,几乎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不管各自心里头的想法是什么,只要对大总管府发展有利的事情,就可以去做。只要能对治下军民黎庶有好处的政令,就可以去推行。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刚才短短半个时辰内,却有一个妄人忽然跳出来,将以上种种默契和妥协,彻底打了个粉碎!试问,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大伙到底应该恨谁?

    当即,无论是坚定的儒家门徒,还是坚定的法家弟子,甚至还有黄老歪、焦玉这种朱重九的铁杆追随者,都将愤怒地目光看向了刘伯温。恨不得立刻将他立刻推出门去,五马分尸。以恢复整个大宗府原来的那种上下和睦,其乐融融的美好氛围。

    刘伯温自己,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要做魏征,要做朱重九的正身之镜,要以国士之礼回报朱重九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就不在乎粉身碎骨!

    只见他从最初的震惊当中缓过神来之后,就迅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随即无视周围愤怒或者不解的目光,再度冲着朱重九躬身施礼,“多谢主公明言,令刘某茅塞顿开。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甚妙,甚妙。微臣闻主公富可敌国,微臣请主公与微臣平分之!”

    “嗯!”气归气,几个心思爽直的武将,如胡大海、伊万诺夫等,差一点儿就当场笑出了声音。人人平等,好啊,你家的钱先分我一半儿。否则,凭什么你那么有钱,我却一天到晚吃糠咽菜?!

    “既然人人平等,你凭什么要拿走原本属于朱某的钱财?!”正当胡大海等人非常辛苦地强忍笑意的时候,朱重九轻轻摇了摇头。用一句反问,将刘伯温驳得体无完肤。

    平等的本身,就意味着彼此间无分高下。当然谁都不具备抢占别人财富为己有的资格。如此,刘伯温先前的讽谏,完全就成了对平等的恶意曲解,根本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间就轻松了起来。许多原本紧绷着脸的文武,都开始摇头微笑。看向刘伯温和目光不再是敌视,而是如假包换的怜悯。

    今天的进谏,根本不可能成功。即便刘伯温豁出去不惜一死,也不可能让自家主公做出任何让步。因为朱大总管就是这种倔驴脾气,你越是守着他的规矩,按部就班跟他“撕扯”,他越可能欣然纳谏。而你越是强迫他,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效果只可能适得其反。

    只是作为进谏的当事人,刘伯温却不可能再主动后退。因为他深深的知道,此乃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能把主公,把淮扬大总管府拉回正途的机会。万一就此认输,恐怕今后便鼓不起第二次勇气,也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同僚的响应和支持。

    因此,他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先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冷笑着说道:“主公舌辩之术,刘某望尘莫及!然私财之事易定,公事和国事却未必那么轻松。如果全天下人人平等,那谁来为官?谁来执政?谁来教化万民?总不能大伙个人管个人的事情,关起家门,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问得,也算切中要害。自古以来,任何朝代都得有官,有吏,有君,有臣。否则修路治水之事,就没人带头去干。乡间出了盗匪,也没人组织青壮去抓。邻里间起了纠纷,更没有乡老和官府来裁断。

    只可惜对于融合过两世记忆的朱重九来说,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先友善地冲着刘伯温点点头,然后他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啊!呀!”屋子里头,响起了一阵惊叹之声。不光是为了朱重九居然能一字不错地背诵《礼记》中的名篇,而是因为这段文字中所给出的,关于三代之治的描述。

    选贤与能,当官是参照起品行与能力选拔出来的。而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干孙!更不在乎他姓什么,出身于何族!传说中的三代之治就是如此,与朱重九所坚信的“人人平等”,没有任何相悖之处。

    再看刘基,发现朱重九又在故意曲解先贤之言,以儒家之矛攻儒家之盾,立刻毫不犹豫地放弃跟后者在经义方面的纠缠,避实就虚。“主公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选贤与能,人跟人都毫无差别了,如何还能区分贤愚不肖?!”

    “伯温此言差矣!”朱重九再度笑着摇头,“是人人生而平等,而不是人和人毫无差别。人之初,皆如一张白纸。然而有人好学,有人懒惰。有人急公好义,有人卑鄙自私。及其长,便选出学问好,智慧深,能力强,有公心者,为官,为吏,才是对每个人最大的平等!而不是努力不努力,好学不好学,最终结果却是一样!”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生气刘基逼着自己当众明确目标。相反,他甚至有些感激刘基给了自己一个绝好的机会,把自己心中所想仔细跟大伙分说清楚。所以快速将目光转向众人,朱重九又笑着补充道:“就比如现在,朱某和诸君舍命驱逐鞑虏,那些坐享其成者,自然要受我等管辖。因为我等付出了热血,乃至性命为代价。既然人人生而平等,那些曾经甘心为奴的,凭什么白白享受我等用性命换回来的东西?”

    “大总管所言,令我等茅塞顿开!”

    “大总管威武!”

    “大总管远见卓识,我等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