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恩义,微臣没齿难忘!”刘伯温也没想到朱重九居然如此痛快地就放自己走,心里一酸,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他的志向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与朱重九所持,或许同归,但肯定殊途。所以,与其留下来日日在愤懑中煎熬,还不如趁现在相忘于江湖。

    但,告辞两个字,不知为何说起来却如此艰难?

    见刘基落泪,朱重九心中又是一阵翻滚。

    他发现自己好像压根儿就没名臣缘儿,朱升归了朱元璋,李善长、宋濂也是如此。好不容易留下一个刘基,彼此间磨合了一整年,付出了无数耐心,彼此间却依旧水火难以同炉。

    想到日后,自己早晚会跟朱元璋沙场决战,而刘基,注定要去给朱元璋做军师,他忍不住又摇头苦笑,“算了,你还是现在就走吧,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朱某就不送你了。朱某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就想先杀了你永绝后患!”

    却没料到,最后这句大实话,却结结实实地戳在了刘伯温的心脏上,令后者愈发颤抖得如风中残荷。

    初见时的资助办学之义,一年多来的国士相待之礼,数度小心回护之恩,还有平日间朝夕问对,虚心求教,信任有加。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就像山一样从半空中压下来,压得刘伯温无法站稳,亦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平缓呼吸。

    的确,朱重八那边,更符合心中的“大道”。和州那边,也更有可能重现他心中的汉唐盛世。而朱重九这边,却是谁也看不清最后的结果。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真的去了朱重八那边,他刘伯温怎么可能,怎么忍心,用计来对付淮扬,对付曾经将他视为肱骨的昔日主公?!

    那符合他心中的大道,却不是他刘伯温该走的路。真的今天转身离开,他保证自己将要一辈子永远活在痛苦和悔恨当中。

    看着朱重九写满遗憾的面孔,再看看周围同僚们愤怒或者惋惜的目光,已经到了嘴边上的告辞话,刘伯温再也说不出来。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深深俯首,“主公,微臣不敢相弃。前路艰难,微臣愿为主公出谋划策,拾遗补缺。”

    “啊——!”朱重九愣了愣,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倒是苏明哲最知晓他的心思,赶紧抢先一步,用单手拉住刘基的一条胳膊:“刘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老夫刚才说了你几句,你就要赌气离开么?那怎么行,咱们淮扬哪有如此规矩?!”

    “是啊,刘参军,你跟主公两个今天这到底唱得哪一折啊?君臣相试么,要不要胡某出去牵一匹白马回来?!”胡大海的反应也不慢,紧跟着拉起刘伯温的另外一条胳膊。(注2)

    经过这两个人一打岔,朱重九终于发现,自己今天人品大爆发。虎躯一震,招得名臣倾心相投。赶紧将苏明哲和胡大海二人轻轻推开,亲手从地上扶起刘伯温,“原来你不是要走!那,那你刚才说得何必如此郑重。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起来,起来,咱们秦王与魏征之约,依旧算数!”

    “臣愿为主公之人镜!”刘伯温忍住眼泪,用力点头。

    “你放心,朱某将来肯定不会推倒你的墓碑!”朱重九高兴得忘乎所以,顺口就胡来了一句。

    刘伯温又听得满头雾水,沉吟半晌,才明白朱重九又在乱用典故。忍不住含泪摇头,笑着回应,“主公,《新唐书》编纂仓促,其中疏漏颇多,所载之事亦未必属实。”

    顿了顿,他的声音再度转向郑重,“即便玄成公结局果真如书中所言,能与先贤齐名,臣此生亦无所憾!”

    “噢,噢,我读书少!”朱重九听闻,心中好不尴尬。抬起手,习惯性地搔自家后脑勺。

    “主公若是读书少,大总管府上下,至少有一大半儿人是白丁!”刘伯温终于决定了自己今后的道路,心情愉快,一开口,就又把半数同僚给扫翻在地。“然主公所选之路,毕将步步荆棘。微臣不才,敢问主公心中可有准备?”

    “这……”朱重九知道刘基现在是全心全意想替自己谋划,犹豫了一下,轻轻松开对方的胳膊,“伯温,你跟我来!”

    说着话,他快步走回桌案旁。提起焦玉专门给自己打造的汲水笔,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勾画。

    一道横轴,一道无限贴近于横轴的渐近线,还有另外一道,则是与弧线起于同一源点,与横轴呈九十度角笔直向上。

    “这个,是朱某所言的平等!”抬头看了一眼刘伯温和围拢过来的众文武,朱重九深吸一口气,指着刚刚画好的横轴说道。

    随即,他的手指迅速上移,指向弧线,“这个,就是朱某现在想走的路,与朱某所求的平等之道也许永远无法重合,但总归会越来越近。”

    “而最后这个!”就在大伙微微发愣的时候,他用力砸了一下最后一条竖线,“就是尊卑贵贱的等级秩序,只要我们选了它,就会掉头而去,永无终点。你爬得再高,头顶上也会还有比你更高的人在踩着你。一样会受尽欺凌奴役,永远不得解脱!”

    注1:罗伯斯庇尔,法国革命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是雅各宾派政府的实际首脑之一。他不断革命,杀掉昔日的同僚。最后自己也被送上了断头台。

    注2:君臣相试。三国戏,刘备有白马名叫的卢,伊籍告诉他此马妨主,劝他将马送人。但刘备却认为,与其让的卢害别人,不如害自己。伊籍感于刘备之仁厚,就效忠于他。

    第七章 天机

    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

    正月十六,新年休沐结束之后的第一份《淮扬旬报》,在其第一版,第一条,最醒目的位置,将这十个字原文印发。命其名曰,《平等宣言》。

    紧跟在这十个字之后的,则是大总管府官方,关于为何要提《平等宣言》的解释。按照他们的说法,人与人相互奴役欺凌,是这世间最大的恶行。蒙元帝国的统治为何暴虐,就是因为蒙元朝廷从上到下,都没有将汉人和其他被征服的百姓当成人看。而红巾军在驱逐了蒙元之后,万一其中某些文武忘了初心,也像蒙元官吏那样将百姓当作奴隶来对待。红巾军的起事,就失去了任何意义。进而,整个队伍也失去了存在的正义性。

    所以,为了让大伙不忘本,不忘初心,为了让子孙后代永远不再被当作四等奴隶。吴国公,左丞相,淮扬大总管朱重九与治下官员百姓立约,“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并发誓要以此为万法之母,千秋不易。

    报刊发出,立刻就在长江南北,黄河两岸,引起的渲染大波。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各地的报纸。

    就在《淮扬旬报》将《平等宣言》刊出后的第二天,《淮扬商报》、《运河杂谈》、《扬子江轶闻》、《春秋正义》等多家官办和私营的报刊,都以最快速度,将这句宣言,以及《淮扬旬报》上所刊载的解释,原文转发。同时,也根据各自的位置和需要,或臧之,或否之,大加点评。

    受新兴工商业刺激及大总管府不因言罪人政策的鼓励,最近两年来,淮扬地区的大小报刊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最多时,市面上能看到的报纸竟然有四十多种。虽然很快就因为各种原因被淘汰掉了十之七八,但剩下的十之一二,却凭着各自的独特风格和立场,获得了足够的读者支持。同时也在各自的读者群中,发挥着不容忽视的影响。

    每份报纸的来历都不同,所持观点也五花八门。像在淮扬地区影响力最大,同时资历也最老的《淮扬旬报》,最早原本为淮安大总管府的邸报。朱重九为了打通商路,获取支持淮安军发展的钱粮,才特地命人将邸报大肆印刷,并且丰富了邸报的功能,令其除了发布官府政令之外,稍带着再刊载一些旧闻、逸事,以及商家求买求卖的杂乱消息。久而久之,这份邸报就变成了大总管府的官办报纸,只会站在官方立场上说话。发行时间从半个月改成了十天,同时名字顺理成章地,由淮安改成了淮扬!

    而《运河杂谈》,背后的大股东据说是船帮。这两年两淮和江南战火不断,漕粮彻底不再由运河输往大都,船帮一下子就成了无根之萍。但借助三位当家人的机敏头脑和锐利眼光,船帮实力和影响力,非但没有下降,反倒比原来提高了许多。子弟中愿意拿性命博取功名的,只管去投考水师新兵训练大营。那里边从考官到教官,大部分都出身于船帮。所以对自家晚辈,肯定会有所照顾。

    子弟中不愿意当兵吃粮的,则跟着船队去做一些其他买卖。如淮盐、淮布、水泥、肥皂,乃至价值不菲的玻璃和冰翠,只要船帮肯出钱,几乎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上到大总管府名下的百工作坊,下到隶属于淮扬商号的各家店铺,对船帮的生意,总是会高看一眼。非但提货速度比别人快,折扣方面也能给予不少方便。

    所以《运河杂谈》虽然平时主要刊载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民间轶闻和无从考证的儒林隐私,但只要涉及到大事,基本上就跟《淮扬旬报》一个鼻孔出气。凡是淮扬大总管府做的,就是善政、德政,凡是大总管府公开宣扬的,就是远见卓识。不是也是,根本不需要理由!

    而由淮扬商号出资兴办的《淮扬商报》,反倒对大总管府没那么客气。特别是涉及到具体某一样货物的税率调整,出入关卡手续,以及商家经营范围方面,隔三岔五,就会故意跟大总管府唱一次反调。甚至在每年的六月和冬至月,这两个该结算税金的月份,总是刊登一些商贩们因不堪重负而破产、卖儿卖女,乃至自杀躲债的传闻。好像两淮的商人们都是被逼着在做买卖,根本没赚到任何钱一般。

    但这次关于《平等之约》的探讨,《淮扬商报》却难得地跟《淮扬旬报》完全站在了同一个立场。甚至比官办的《淮扬旬报》更为积极,更为主动。第一份报纸刚发行了没几天,就又提前增发了新年后的第二份报纸。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几乎每一版都花费了大量幅面,去刊载众多商号、店家和掌柜、伙计们的观点看法,无一不是在为大总管府摇旗呐喊。

    剩下的《扬子江轶闻》、《春秋正义》等报纸,态度就比较复杂了。向来以言谈怪诞而吸引读者的《扬子江轶闻》,很难得地严肃了一次,认认真真地分析“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们得出的结论,却让人看了之后哭笑不得。

    “大总管身边有小人。刘公伯温独木难支”,这是在《扬子江轶闻》上,与《平等宣言》并列刊发的,另外一篇文章的标题。执笔者非常仔细地分析了大总管府最近一年多来的各项政令,以及其可能的来源之后,敏锐地判断出,有人在蛊惑朱重九,令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刘伯温,显然是大总管府内现今为数不多的清醒之臣,但是他的遭遇却跟以往历朝历代的忠臣一个样,说出的话来根本没人肯听,并且还给他自己招来了很大的麻烦。

    《春秋正义》向来就以维护道统为己任。从前就对淮扬大总管府的每一条政令都品头论足,这一回,当然也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抨击机会。“倒行逆施!”、“桀纣之令”、“哗众取宠”、……同一期的八个板面,几乎每一版都是在反驳“人人生而平等”的观点。每一篇读起来都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热闹,向来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