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春秋正义》哪里是疏忽,分明是为了钱财而公然愚弄我等!”有人在猛醒之后,循着同样的思路,迅速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事到如今,除了青丘子这个罪魁祸首之外,收益最大的,无疑是《春秋正义》的背后东家。没多花一文润笔,就请了如此多名宿为他撰稿。让《春秋正义》从原本苟延残喘的状态,转眼间跃居淮扬三大报纸之一。而最可恶的是,那报纸掌柜居然忘恩负义,公然声称,接下来几期,他们要同时将儒林名宿们的文章,和青丘子及其支持者的文章,并列刊刻发行。绝不再轻易授人以柄,毁了报纸和诸位才子的名声!

    “要不是我等,它怎么可能起死回生?!”

    “说是不授人以柄,分明是巴不得我等跟青丘子永远争执下去,他好坐收渔利!”

    “该死,其心当诛!”

    “当诛,当诛!”

    ……

    刹那间,大伙就发现了第二个该满门抄斩的对象,恨不得立刻拔出刀来,将其乱刃分尸。

    “其罪固然当诛,但吾辈如今身在匪窝,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免得又像上次一样,中了那朱屠户的圈套!”儒林名宿周霆震年龄稍长,出身也相对寒微,所以想得更多一些。冲着怒不可遏的众人拱了拱手,小声提醒。

    “呃!”众人闻听,先是冲着他怒目而视。随即,就想起来老儒王逢被气吐血的场景。那一刻,朱屠户也是什么都没干,由着他们折腾。而最后,他们却落了个自取屈辱!

    莫非,这又是朱屠户的诡计?刹那间,众人背后就冒出一股森然凉意。

    肯定是,那朱屠户老谋深算,估计此刻就等着大伙忍受不住,主动去触犯淮扬那多如牛毛的苛法。然后他好将大伙捉拿治罪,名正言顺。

    呸!什么不因言罪人,狗屁。找如此多报纸来围攻大伙,撩拨大伙抢先动手,与因言罪人还有什么差别?!

    “的确,我等切不可轻举妄动!”

    “然,那朱屠户最喜欢自我标榜公平公道,只要我等不上当,他多少还要顾忌着一些脸面!”

    “如今之际,最好的策略,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时机!”

    ……

    在场当中不少人,如老儒王翰,才子伯颜守中等,都曾经在官场中打过滚儿,熟知官府惯用的害人手段。沉吟片刻,相继补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怕什么,死则死尔!”

    也有不少性格刚烈者,挥舞着胳膊反驳。既不能当面骂贼,又无法让当地百姓明白什么是大义,还每天看着自己荷包里的钱流水般向外花,他们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所以宁愿拼掉最后所有,好歹博取青史留名。

    “不需要太久了,下个月,观星台就会落成。届时,朱屠户肯定会去江南!”师山先生郑玉想了想,咬着牙说道。“集庆乃新下之地,百姓受朱屠户的愚弄未深。而临近集庆,便是吴越。天下才俊半数居于此。老夫就不信,听闻朱屠户歪解圣人之言,他们却个个都无动于衷。”

    “师山先生是说……”众才子名流们微微一愣,迟疑着问。

    “我等可一面于那青丘子论战,一面四下奔走,联络同道。一起前往集庆,以逸待劳。若是那朱屠户不来则已,若来,便让他当场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待!”师山先生郑玉继续冷笑,两眼中缓缓涌现出几道寒光。

    “不妥,人心难测。一旦把朱屠户逼入绝境,恐怕会流血漂杵!”老儒周霆震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声提醒。

    “就是要流血,那朱屠户富甲天下,又颇董收买人心。若不流血,绝无让天下人认清其真实面目的可能!”师山先生郑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舍生取义的决然。“诸君尽管放心,届时某绝不藏于人后。不流血则已,若流血,则以郑某始!”

    注1:关于儒学和平等,就不都写了。国学名宿熊十力有《原儒》一卷可供参考。若儒学能够浴火重生,功归他,过亦归他。

    第十八章 科技(二)

    能留到现在还没有离开扬州的,都是些心志相对坚定之辈,听郑玉说得慷慨激昂,纷纷大声附和道:“师山先生所言甚是,若流血,请从吾等始!”

    “舍生取义,乃我辈之幸!”

    “昔子路以死殉道,我辈幸随其后,必将名垂千古!”

    ……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最后一句,却实在有失妥当。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尴尬。大宋最后一位丞相文天祥乃血战不敌,才落入元军之手。曾经多次拒绝忽必烈的拉拢,宁死不屈。而他们这些人,现在却是为了大元朝的恩义,在处心积虑找朱重九的麻烦,跟文丞相当年所为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然而老儒郑玉毕竟为一代宗师,反应甚为机敏。发现众人的士气迅速下降,立刻清了清嗓子,高声补充道:“鲁斋先生有云,夷狄入华夏则华夏。我大元立国七十载,轻刑薄赋,兵革罕用,生者有养,死者有葬。行汉法,收民心,优渥养士。而那朱屠户虽托光复之名,却行颠覆之实。重小民而慢士大夫,好刑罚而轻仁德。其言其行,与禽兽何异?依郑某所看,他才是真正的化外蛮夷!”

    “然,那朱屠户军中,就多有罗刹、色目之兵,也赤发碧眼,形如鬼魅!”伯颜手中、王翰等曾经在官场刚打过滚的人,立刻高声补充。

    “其所行之事,从不见华夏史册。”

    “故我等今日,非为朝廷,乃求华夏万世之正统。千秋之大道。纵死,必流芳百世!”

    “师山先生说得对!”

    “身死而骨香,死得其所!”

    “我儒者,知有君父。纵死,亦不与逆贼同车!”

    “我心如铁,必报大元!”

    ……

    众人纷纷接口,为自己的行动寻找天然正义性。

    虽然他们叫喊的声音极大,但比起先前来,毕竟气势还是弱不少。那老儒郑玉见状,知道不可再久拖下去。赶紧趁着大伙的心气还没完全降到底的时候,开始分派任务。“守中,汝家乃江左望族,人脉颇丰。这前往徽州广邀同道之事,就拜托汝!”

    “敢不从命!”伯颜守中立刻心领神会,飘然下拜,然后大笑出门。

    “原吉,汝乃两江名士。可否往长洲一行?”目送伯颜守中的背影离开,郑玉又将目光转向前几天刚刚吐过血的老儒王逢,大声询问。

    “正,正如吾愿!”老儒王逢支撑着快散架的身子,喘息声中透出几分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