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妻子之一,但如此香艳的喂水方式,朱重九依旧有点儿无法接受。正准备摇头拒绝,却又听见禄双儿低声劝道:“夫君,你就这样喝吧。这几天,姐妹们一直这样轮流喂你。”

    “啊——!”朱重九又是一愣,脸涨得宛若猪肝儿。但另外一个年龄很小的媵妾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彻底放弃了挣扎,“双儿姐姐怕有人下毒,所以给您的食物和水,我们姐妹都尝过。只要我们姐妹还活着,别人就甭想再害您!”

    “咚!”仿佛什么东西,在心脏深处轻轻敲了一下。朱重九认命地张开嘴,与芙蓉凑过来的红唇紧紧印在了一处。带着体温的参汤顺着喉咙淌进肚子,同时淌进来的,还有万缕柔情。

    一口,两口,三口,尽可能地,他让自己多喝。只有喝下去那些参汤,他才能尽快站起来。只有站起来,他才能保护自己的禄双儿和这些与自己生死相连的少女,还有双儿肚子里的孩子。

    当一整壶参汤落肚,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又好了许多。胸前的痛楚,也越来越清晰。有一处外伤,还有几根断裂的肋骨。自己亲手改进了火药和火枪,然后,自己差点成为一个死在火枪下的义军将领。

    “好了,我喝饱了!”朱重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禄芙蓉不要继续再喂。然后努力将胳膊弯曲,试图用手肘支撑起上身。这个动作,令他顿时疼得满头大汗,刚刚放下了一点儿心的众女也又被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地扑上来,一边搀扶,一边大声劝阻,“夫君小心。大夫说您受了内伤,必须静养!”

    “夫君别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妾身去做!”

    “夫君,苏长史和徐洪三将军就在外边,您需要的话,妾身随时可以喊他们进来!”

    ……

    正手忙脚乱间,门外忽然响起了苏明哲那特有的公鸭嗓子,“都督,老臣还有洪三、煕宇、佑图、伊万都在,您有事情,可以随时吩咐!”

    “你们……”朱重九愣了愣,胳膊上的力气用尽,迟疑着缓缓躺倒。“善公和子云呢?还有敬初和永年,他们几个呢?”

    “善公在政务院主持政务,子云在枢密院坐镇。在主公昏迷期间,三院运转一切正常。老臣已经下了封口令,严禁您的伤情向外流传。敬初和永年正在戴罪立功,发誓不将刺客全部捉拿归案,他们两个就提头来见!”苏明哲难得聪明了一回,捡着朱重九有可能最希望了解的情况,大声汇报。

    “呼——!”朱重九听见自己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心情,慢慢放松。“胡大海的情况怎么样?他还活着么?别瞒我,告诉我实情!”

    “那,启禀都督,胡大海的伤很重。但是……”苏明哲犹豫了一下,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颤抖,“但是,他,他也被救下来了。不过……主公不用担心,等您的伤好之后,随时都可以召见他!”

    第三十三章 文明(三)

    “嗯——!”朱重九低声沉吟,然后又轻轻吐了口气,笑着问道:“大夫来了么?他们对我的伤怎么说?”

    “大夫……启禀主公,大夫一直在外间候着!”苏明哲没想到朱重九居然会主动将话题转移到伤势上,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回应。

    “让他们进来吧!”朱重九想了想,笑着吩咐。

    “是,主公!”随着苏明哲的回应声,房门被人从外边来开。一个拎着皮箱的色目郎中和另外一名留着五绺长髯的中医相继走了进来。

    是淮安医馆的馆长伊本和扬州当地名医荆绛晓,朱重九对这两人都有印象。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吩咐,“都坐吧!双儿,让人给大伙搬几把椅子!”

    “是!妾身这就去!”双儿低声答应着,带领众媵妾退到一旁。片刻后,几名身子骨粗壮的仆妇抬着椅子入内,轻轻地放在了两位郎中的身后。

    “草民折杀了,真的折杀了!”

    “公爵殿下面前,我,我站着就好!”

    两个郎中哪敢落座?连连施礼辞谢。朱重九却不答应,只是闭着眼睛等二人自己做选择。荆绛晓和伊本无奈,只好先欠着屁股坐了一个椅子角,然后又先后施了个礼,不约而同地说道:“殿下真乃人中龙凤,如此重的伤,居然只昏睡了五天……”

    “公爵殿下身体是我见过最结实的,断了三根肋骨,还被铠甲挤伤了内脏,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好转……”

    “那你们还想我再睡多久?”朱重九被吵得头大,苦笑着睁开眼睛反问。

    “这儿……”荆绛晓和伊本二人语塞,然后又争先恐后地回应,“草民,草民不敢诅咒殿下。草民是说,草民是说,殿下身子骨远胜常人!”

    “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公爵大人您恢复能力非常强,是我行医这么多年来所见过的人中,身体最强健的一个!”

    “殿下乃天之骄子,自然不会与常人等同!”

    “公爵殿下对我教友善,受真主的庇佑,所以一切灾难都绕路而行!”

    “胡说,殿下乃佛子转世,跟你的真主没任何关系!”

    “公爵殿下,真主有多张面孔。在极西之地便是上帝,耶路撒冷便是真主,在东方便是玉皇大帝……”

    “行了!”朱重九越听头越大,再度低声喝止。“你们两个不去演双簧,真是屈才了!废话少说,说正经事,我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是,殿下!”荆绛晓和伊本两人,虽然没见到过双簧是什么东西。但心里也明白,病人这是不耐烦了。于是乎一个伸出五根干枯的手指,低声请求,“殿下,请让草民为您把脉!”

    另外一个,则打开箱子,从里边摆出一整套由管子和铜锅组成的家什,“殿下,草民按照您上次的提醒,用绸缎涂抹牛胶,做成了听诊器!”

    “别急,一个一个来。先中医,再西医!”朱重九被那套完全走了形状的听诊器逗得哑然失笑,想了想,低声做出决定。

    “是!”荆绛晓得意地看了一眼伊本,抢先下手。先给朱重九摸了一通脉象,接着又听了听朱重九的呼吸和说话的声音,随即再问了几句病人自己的感觉,最后又仔细观察了一遍目标的气色、眼底和舌苔。把中医家传四项诊断绝技完完整整使足了全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角上。

    “该我了!”伊本早就等得不耐烦,立刻长身而起。朝着简化版听诊器、放大镜、表面包裹着棉花的木头锤儿,以及其余一大堆除了他本人谁也分辨不出其功能的零碎儿,在禄双儿的监视下,从头到脚将朱重九检查了个遍。最后,也长出一口气,轻轻坐回椅子角。跟荆绛晓两个继续大眼儿瞪小眼儿。

    “荆大夫,还是你先说吧!”朱重九即便反应再迟钝,也猜到二人这些天来一直在较着劲儿。便又笑了笑,主动开始点将。

    “是!”荆绛晓拱了下手,低声说道:“殿下体表之伤,乃外物重击所致。幸被宝铠和金丝甲所护,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所以外伤并不严重,弹丸入表皮下半寸而止。而重击却导致三根肋骨折断,五脏移位。幸及时得以人参补元,然后正骨活血,再以针石之力化瘀……”

    “胡说,前半部分还有点道理,后面简直是草菅人命!”色目人伊本按耐不住,没等荆绛晓说完,就厉声打断,“分明是弹丸打得铠甲变形,然后压断了三根肋骨,导致肺部和多处脏器受损。如果没穿板甲,只穿了金丝甲,可能伤得还会轻一些。即便如此,要是早按照我的办法,用刀子割开胸腔放血,殿下三天前就醒过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才草菅人命!一旦引发血毒,你全家殉葬,都难抵滔天之罪!”

    “自打公爵殿下提纯出酒之精华以来,化脓情况就少了一大半儿。即便偶尔出现,也不会再要人命。倒是你这种所谓的药石针灸,纯粹属于巫术范畴。本质上等于什么都没干,完全凭着殿下身体的恢复能力硬抗!”

    “你才是跳大神儿呢。除了放血就是放血,其他什么都不会干!”

    “那也比你拿毒草当药剂强!”

    “老夫好歹没用开膛破肚,就矫正了殿下的肋骨!”

    “你那是误打误撞,全凭运气。万一哪根骨头没有接对,将来就会让病痛伴随殿下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