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还没大开杀戒,事情就有挽回的可能。以刘伯温、冯国用等人的见识,只要自己补救得当,过后未必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主公,主公……”苏明哲和徐洪三两人又被吓了一大跳,扑到床前,大声叫喊。

    “别瞎嚷嚷!老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重九瞪二人一眼,有气无力地呵斥。“老子要死,也一定死在你们这些家伙后头。省得到了下面,还得没完没了地替你们这帮家伙操心!”

    苏明哲和徐洪三两个不敢还嘴,唯有连连拱手谢罪。朱重九看到此景,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缓缓闭上眼睛,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地休息。

    胸口处的伤很疼,更疼的,则是他的心脏。活着的时候,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甚至一言九鼎,按照心目中的理想打造整个淮安,乃至华夏。而万一自己死后,按照目前这种态势,恐怕所有一切,都会重新回归历史的原貌。

    朱元璋曾经下令将贪官剥皮实草。

    朱元璋曾经鼓励百姓越级上访,不准沿途官吏阻拦。

    朱元璋曾经辣手惩处衙门的编外人员,光是在苏浙一带,就将帮助官府勒索百姓的小牢子,抓了一千五百多人。

    朱元璋曾经……

    结果朱元璋一死,建文帝立刻重用黄子澄等人,将朱元璋加在官吏身上的紧箍咒尽数废除。

    结果朱棣再来一次“靖难”,大明朝就已经彻底不是朱元璋建立的那个大明。谁再敢“诬告”官员,先打个半死再说!

    惯性,巨大的惯性。如果朱元璋也是穿越者的话,他将活得何等绝望!

    一瞬间,朱重九仿佛看到自己变成了传说中的大力士西西弗斯,白天时推着一块巨石上山,到了夜晚,那块石头就会自己滚下来。

    但西西弗斯,最终还是没有低头。推石头上山是他的责任,只要把石头推上山顶,他的责任就尽到了,至于石头是否会滚下来,那不是后人的事情,后人自然有后人的选择。

    默默给自己打了一会儿气,他的体力终于又恢复了一点儿。再度鼓起精神,继续向苏明哲询问:“另外一伙刺客是什么来头?你查到幕后主使者了么?”

    “是一群老儒还有他们的家丁,当时军情处和内务处,注意力全放在他们身上,所以才错过了真正的刺客。”苏明哲咧了下嘴,给出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据这些人供认,他们的主谋是郑玉。而郑玉本人则招供说,他只想叩阙死谏,没动过行刺的念头。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纯属有贼心没贼胆儿,凑在一起瞎咋呼。只有一个叫伯颜守中的家伙属于例外,此子的家丁,每个衣服下都藏着一把短兵。刺杀案发生后想趁乱逃走,结果却全都被城管给按在了当场!”

    “奶奶的!”朱重九无可奈何地摇头。将腐儒们以谋逆罪论处,肯定绝大部分都是冤死鬼。可就这样放了他们,又实在让人恶心得慌。并且这些人去攀扯谁不好,非要把刘伯温和冯国用两个给扯了进去。简直就是故意在给真正的刺客帮忙,比他们亲自动手行刺造成的危害都大了不止十倍。

    “主公若是觉得刘基被冤枉了,老臣可以立刻下令,撤去他家周围的士卒!”苏明哲急着让朱重九宽心,想了想,低声提议。

    “撤了,把冯参军和叶知府家附近的士卒也撤了,然后跟他们说一声,改日朱某伤好之后,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朱重九想都不想,低声吩咐。“我就不信,他们放着各自在淮扬的大好前程不要,会去勾结几个根本成不了事情的腐儒!”

    “是,老臣回头就去给他们赔罪!”苏明哲心虚地拱了拱手,低声保证。

    他自己心里其实未必不明白,刘伯温和冯国用等人是被老儒们胡乱攀扯下水的。只是有些理由,却促使他故意顺水推舟。

    眼下既然自家主公醒来了,那些理由就不能再往台面上摆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登门道歉,快速息事宁人。

    “你这老东西,如有再犯,老子就将你一撸到底!”朱重九虽然重伤未愈,头脑却很清醒。很快,就从苏明哲的表情上,猜出了几分端倪。气得咬了咬牙,大声斥责。

    “老臣,老臣知罪。”苏明哲不敢分辨,立刻低头认错。

    “奶奶的,你该庆幸老子没死。否则,你早晚把自己玩得死无葬身之地!”朱重九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屑数落。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询问,“刚才说到哪了?死掉的刺客都是第三军团出来的,那活着的呢,就一个都没抓到么?”

    “抓到了几个,并且顺藤摸瓜查出了一个幕后主谋。但此人却未必是真凶!”苏明哲的表情又变得很犹豫,声音细弱蚊蚋。

    “谁?别婆婆妈妈的!”

    “主公先保证,听了之后一定不要生气!”苏明哲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请求自家主公先做保证。

    “说罢!已经都这样了,我再气,还能怎样?”朱重九心中又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暗流,把眼睛一竖,声音陡然转高。

    “是,是胡三舍!”苏明哲被逼无奈,硬着头皮回应。“他招认说,有个高人给他算命,说他有帝王之相。所以他就想在江宁杀了主公,然后嫁祸给徐达。这样的话,只要徐达无法继承大总管之位,接下来,就该轮到他父亲胡大海了!主公,主公您答应老臣不生气的!主公,主公你千万不要吓唬老臣。来人啊,主公,主公又吐血了!”

    第三十七章 文明(七)

    再度从昏睡中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充满烤鱼味道的世界里,朱重九看见一个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双儿,她正在用稚嫩的肩膀担负着妻子和母亲的双重责任。虽然放在另一个时空,她的年纪只能读高中。

    有股深深的负疚感,从心底缓缓涌起。朱重九努力转了下头,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没事了,不要紧。刚才只是有点儿累!”

    “哇——!”禄双儿立刻捂住嘴巴,痛哭失声。其他几个媵妾也紧跟着泪落如雨。这让朱重九愈发觉得内疚,讪讪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继续低声安慰:“别哭,真的没事儿了!其实我这伤,吐点血反而更好。把肚子里的淤血吐出来,自然就会痊愈得快一些!”

    “夫君,夫君以后还是小心些吧!”禄双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强行憋住哭声,抽泣着求肯。

    “那当然,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下次我再出门,躲在马车里头不露面就是!”朱重九笑了笑,虚弱地点头。“都别哭了,乖。赶紧让厨房给我弄点儿吃的,我感觉有点饿了!”

    “夫君稍等,妾身这就去!”众媵妾闻听,立刻像受惊的鹿群一样跳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外走。

    房间很大,但眼下她们留在床榻边肯定有点挤。所以大伙干脆找个借口,先消失一会儿,免得日后被当家大妇视为眼中钉。

    “妾身去给夫君再要壶参汤来!”禄双儿先被大伙的表现弄得微微一愣,随即面颊微红。站起身,作势欲走。

    依旧留在床边的手,却被朱重九快速握紧,“陪我坐一会儿,让她们忙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苦!”禄双儿的眼泪,立刻又淌了满脸,摇摇头,低声抽泣。“夫君才苦,又要对付蒙古朝廷,又要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妾身有时候,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没用。若是妾身能替夫君分担一些,夫君,夫君也许就不会这么累了!”

    “傻话。你不出头,还有人怕你后宫干政呢。出了头,更得成为众矢之的!”朱重九爱怜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笑着摇头。

    他能强行为淮扬大总管府制定发展轨道,他却没办法彻底改变人心,改变人心里的习惯思维。那根本不是一朝一昔的事情,也许终其一生,也见不到任何成效。

    “妾身不怕,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大不了妾身就学武曌,把那些乱嚼舌头根子的家伙全都杀光!”禄双儿却突然变得坚强了起来,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场突如其来灾难,让她也迅速开始成长。不再是祖父宠爱的掌上明珠,也不再是丈夫宠爱的单纯少女。她要变强,变狠,如此,才能适应院墙外的世界。如此,才能帮助自己的丈夫,保护还未出世的孩子。

    对于妻子的变化,朱重九多少有点儿不习惯。但是,他却很快就明白了这种变化的起因。故而,又笑了笑,非常宠溺地说道,“也好,反正我身边也没几个能帮上忙的。你真的想做武曌,就做武曌好了。谁敢说高宗当年在世时,跟武曌不是一对恩爱夫妻呢?真的把淮安军交给你,未必比交给别人差!”

    “不要!”禄双儿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丈夫的嘴巴,“夫君,不要再吓唬妾身。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只想要夫君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