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他二人的提议影响,议事厅内纷纷点头。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此次协议的实际效果,准备考虑如何另起炉灶。

    就在此时,平素很少说话的工局主事黄老歪忽然站了起来,先冲着朱重九拱了拱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诸位,诸位大人,且听,且听黄某,黄某一言。这个,这诸位大人都是聪明人。但,但诸位大人有时候,想得,想得是不是,是不是太多了?!”

    啰啰嗦嗦兜了大半个圈子,他却始终没有找到主题。急得枢密院右副知事刘子云轻轻皱眉,低声提醒,“黄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就是想告诉大伙别杞人忧天么?”

    “不敢,不敢!”黄老歪闻听,额头上立刻冒出了豆子大的汗珠,“黄某,下官,不是不是,黄某,俺,不是不是……”

    “噗!”以魏观和陈宁为首的几个年青官员实在忍不住,低下头去,以手捂嘴。

    黄老歪听到了别人的窃笑声,额头上汗珠更多。用力跺了跺脚,大声补充道:“算了,我就不客气了。反正我客气也是摆客气!我直接说了吧,蒲家没那本事跟咱比阔。即便他拿得出三十五万贯铜钱,也吃不下那么多羊毛。非但他,放眼天下,恐怕没任何一家,能一口气吃得下如此多羊毛。然后还能保证不赔本儿,将它变成毯子和面料和将士们所穿的征衣!!”

    这话,可真说道了点子上。刹那间,四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向黄老歪的目光不再包含任何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敬服。

    在大总管府的百工坊没开发出水力纺毛机和水力织布机以前,羊毛就是废料,除了塞外的蒙古人偶尔用一少部分擀毡子做蒙古包外,其他的大部分的结局就是挖坑埋掉。但是在有了水力纺毛机和织布机后,羊毛就成了仅次于蚕丝和棉花的第三妙物。织出的毛料虽然没有棉布那样柔软吸水,却远远好于麻布和粗葛。并且在保暖方面,比丝、棉、麻、葛四类都远远胜之。

    “诸位大人只看到了军力,财力,却疏忽了我淮扬最大的一个依仗,那就是天下莫敌的工坊!”在一片钦佩地目光中,黄老歪大受鼓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继续粗声大气地补充。“放眼天下,哪里有淮扬这么多的工坊?放眼天下,哪里有淮扬这么多的纺车,织机,这么多的商号、店铺?蒲家想跟咱们拼财力,他拼得起么?他买那么多羊毛回去干什么,难道还能堆在仓库中,眼巴巴地看着它霉掉?”

    众人闻听此言,继续轻轻点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自豪。

    而经过大总管府多年的鼎立扶植,眼下淮扬地区的纺毛和织布能力,可谓冠绝天下。甭说区区一个泉州比不起,就是将华夏大地上其他所有城市的纺织力量全加起来,也同样比不上淮扬的二分之一。

    所以大伙先前的担忧,根本就没道理。淮扬商号花费三十五万贯购买羊毛,转眼就能变成七十万,乃至一百万贯的毛料或者毯子卖出去。而泉州那边,花三十五万贯就是浪费三十五万贯,可再一绝不可能再二。

    正感慨间,却又见黄老歪笑了笑,继续高声补充,“况且商家赚钱都讲究个长远,蒙古人也是人,也得赚钱养家。想赚钱,就得知道某些事情可再一不可再二。他们绝没道理,因为泉州这次多给了五万贯,就把明年另外三十五万贯白白丢掉。此外,诸位不妨跟刚刚被处死的那群老酸丁学学,也想办法先下手,让泉州蒲家名声先臭了大街。如此一来,大都城内谁再替蒲家说话,就是与全天下人为敌。谅他也不敢自己主动找死!”

    第五十一章 讨伐(下)

    正所谓,话糙理不糙。这个提议虽然对朱重九本人不太恭敬,却具备非常强的可实施性。那泉州蒲家,当年为了荣华富贵,将大宋赵氏皇族及其支持者三千余人,不分老幼杀了个干净。即便是最大的收益者蒙元朝廷,在将中原彻底纳入掌控之后,再提起此事都觉得蒲寿庚做得过于阴狠卑鄙。

    而亦思巴奚兵日前在泉州一带的禽兽行径,更是令人发指。知事这个时代消息流通不畅,而泉州蒲家又出动钱财肆意掩盖,才没有被世人所知而已。因此,只要抓住这两点做文章,绝对会让蒲家的支持者做起事情来瞻前顾后,畏首畏脚。

    不过黄老歪的提议好归好,这种毁人名声的事情,大伙却谁也不方便出言附议。毕竟前一阵子自家主公就在那群腐儒身上吃了同样的亏,现在想起来师敌人之长,未免有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嫌。

    朱重九对此,倒是不太在乎。自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心里又放下许多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越来越与这个时代相容。因此,发现大伙都纷纷将头转向自己,就笑了笑,先用目光征询了一下刘伯温和逯鲁曾两人的意见,然后大声询问:“敬初,眼下军情处在大都城内,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手去执行此事?”

    “启禀主公,军情处的确在大都城内安排了一些细作!”军情处主事陈基听到朱重九点自己的将,赶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大声回应,“但因为要掩饰身份,微臣在选择细作之时,不敢启用读书人。所以主公若是想在大都城内声讨蒲家的罪行,末将还需再另行派遣得力人手。”

    “启禀主公,监察院可以全力为陈大人提供支持!”话音未落,监察院知事禄鲲立刻起身,主动请缨。

    作为专门闻风奏事,弹劾百官的机构,在淮扬目前这种蒸蒸日上的大氛围中,他们很难找到足够的用武之地。并且禄家老爷子也再三告诫过他,监察院不能太出风头,给禄家四下树敌。所以与其尸位素餐,还不如换一种思路,到蒙元那边去寻找针对目标。反正都是口诛笔伐,伐谁不是伐呢?

    “这,你是说,监察院配合军情处,写了文章去揭蒲家的老底儿?”朱重九没想到自家老丈人的思维如此活跃,愣了愣,迟疑着询问。

    “主公果然目光如炬!”禄鲲先笑着拍了一句马屁,然后施施然补充,“监察院可以先写好了文章,交给军情处到大都城内散发。军情处也可以搜集有关蒲家的不利消息,由监察院负责整理成文,再行充分利用!”

    “善!此计大善”朱重九的眼睛迅速一亮,抚掌赞叹。“但不要光针对蒲家,那样太容易引发蒙元朝廷的警觉。监察院不妨将蒙元那边的恶政、暴行,从各方面,整体上全盘归纳总结成文,然后再将蒲家的罪行,重点突出一番。先挑选一部分淮扬和各地的报纸上刊发,另外一部分,交给军情处的细作,去大都城内散布!”

    说着说着,他心中的就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不知不觉间,脸上也露出了一缕非常神秘的笑容。

    如果突破了心中的顾忌和底限的话,类似的手段,朱大鹏的记忆里就太多了。就像二十一世纪某大国,可以一边毫不犹豫地虐待自家监狱里的囚犯,一边毫不脸红地发布全世界的人()权报告。其实他为的哪里是维护什么人()权?不过把对手身上的缺点问题全都专门挑出来放大若干倍,为军事和政治上的竞争,提供舆论上的火力支持而已。

    想到这儿,朱重九嘴唇微翘,笑着补充,“不光要动用咱们自己的人手,蒙元朝廷那边,如果有合适的人手,也可以利用起来。最好内外形成一种合力,彼此唱和,才能让蒙元朝廷自乱阵脚。”

    “主公英明!”这回,禄鲲才是心服口服。先恭恭敬敬地给朱重九施了个礼,然后大声回应,“据微臣所知,大都城中有一伙清流,就是专门做这种收钱骂人的勾当。微臣回头就把名单提供给陈主事,军情处自管派人去联络!只要钱给的足,他们保证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

    “信誉好么?”朱重九又是一愣,眼前迅速涌起另外一伙声嘶力竭的身影。

    “相当不错!以前蒙元官吏之间互相攻击,通常就是先收买他们,由他们从民间发难!微臣,微臣当年,也曾经,曾经帮人运作过类似的事情。花费不高,但效果却颇为了得!”内务处主事张松向前走了几步,非常有经验地现身说法。

    “钱不是问题!只要他们信誉好,就不是问题!”朱重九笑着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苏明哲,“回头专门做一笔账,专款专用,拨给陈主事用来扶植收买大都城内的清流。”

    “是!”苏明哲拱了下手,佩服地领命。

    “注意!”朱重九竖起四个手指头,非常仔细地补充,“有四件事情,必须注意。第一,不能一次性给钱太多,要记得细水长流。毕竟饿的狗才叫唤得凶,你要是一次性喂饱了他,他就不叫唤了;第二,清流不必都是那些学问和名声好的,三教九流都可以找一些,什么卖假药的,卖大力丸的,甚至娼妓、粉头之类,也没关系。英雄不问出身,只要他们敢说,敢大声嚷嚷,就把他们捧成英雄;第三,收买他们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把他们给招揽到淮扬来。他们的特长就是挑刺和扯后腿,具体干事方面,他们不用问,肯定都是外行。第四,也是最后一条,叫咱们的人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跟他们交往过深。更甭指望他们能守口如瓶。这些人,凡是肯收钱办事的,就不可能有什么骨头。万一被蒙元官府抓了去,不用动刑,就会立刻把小时候偷看别人撒尿的事情都给供出来!”

    “哈哈哈哈哈……”众文武被朱重九的粗鄙的比方,逗得哄堂大笑。笑过之后,一个个心里,却涌起了更多的钦佩。

    主公到底是天授之才,别人刚刚开了个头,主公却做到了举一反三,并且连具体实施办法都想了出来。好在老子没站在主公的敌人那边,否则,被他换着花样折腾,死了之后都得臭十几条大街。

    “还有,朱某再补充一条。如果谁收了钱,却敢掉过头来对咱们淮扬指手画脚,军情处就立刻给我断了他的口粮!”朱重九也陪着大伙笑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收起笑容,“然后不惜任何代价,让他身败名裂!”

    “是!”众文武齐齐肃立,凛然回应。

    “这是手段,为了目的而采取的必要手段。毕竟朱某的最终目的是高尚的,手段阴险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边冲着大伙轻轻点头,朱重九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安慰自己。

    类似的手段他记忆里还有许多,今后将一一的施展出来,不会让自己再有任何顾忌。“如果结局是个天堂的话,在实现的过程中,朱某不惜跳下地狱。”目光徐徐从众人脸上扫过,他眼睛里,带着佛陀般的悲悯。

    哈哈哈……冥冥中,有一只魔鬼跃上半空,振翅万里。九霄风雷,托起他背后纯白色的翅膀。

    第五十二章 点将(一)

    “第七军团的补充整训事宜,进行到哪一步了?”待大伙都笑够了,朱重九轻轻敲了下桌案,开始下一个议题。

    “启禀主公,第七军团的六个战兵旅,已经整编完成了四个。连级以上军官,一部分经讲武堂短训合格,回归旧职。另外一部分升职之后,转去训练辅兵。连一级军官的缺口大约有三十几个,皆以参加过江湾保卫战的讲武堂学生补充,他们都见过血,在学校时的成绩也颇为出色,末将非常好他们的未来!”第七军团都指挥使,原独立在外的镇江大总管王克柔站起身,朗声汇报。

    因为看好大总管府的前程,所以他非常配合地将第七军团进行了整编。结果整编之后整个军团的面目一新,现在拉出去,甭说打同等数量的元军,就是以一敌三都丝毫不在话下。

    “很好!”朱重九点点头,然后继续大声询问,“辅兵呢,辅兵旅补充得如何?”

    “启禀主公,辅兵,辅兵缺额甚大!”王克柔的脸色发红,神情瞬间变得十分扭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