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手雷的攻击距离虽然远不如火炮,但是手雷却拥有火炮无法相比的灵活性。并且还不需要造价高昂的炮管。一千门四斤炮,足以让淮扬大总管府的财政连续数月入不敷出。而培养训练一千名掷弹兵所花费的开销,却与普通战兵基本相同,甚至远低于重甲战兵。

    所以在得到了军情处的密切配合之后,第二军团都指挥使徐达,立刻将掷弹兵这个杀手锏祭了出来。由长史李子鱼亲自带队,率领一个步兵团和一个掷弹兵营,在苗军内部线人的带领下,悄悄地潜行到了杨完者的中军驻地,白起岭紫云丘附近。然后再利用山民们每逢中秋月圆必然放下手边一切进行拜月祭典的时机,自紫云丘侧面的断崖,直接攀上的丘顶。

    集结、列阵、摸索前进。当确定了前来巡逻的敌军,是早已被军情局收买了钟矮子之后,胜利的曙光,已经遥遥在望。

    而那钟矮子,在将李子鱼领到正确位置之后,就果断带领其所部的山民,主动让开了攻击的道路。他的任务到此已经基本完成了,再冲杀下去,便会让自家伤筋动骨。而整个部族的搬迁,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没有足够的男丁为依仗,钱财越多,越容易受到周围其他山民部落的窥探……

    随着他们的主动撤离,山丘上敌我双方的队伍,就渐渐变得分明。阵形齐整,有条不紊地朝着丘顶帅旗处推进的,是一千三百多名淮安精锐。而东一簇,西一股,像受惊的蚂蚱般四下乱窜的,则是杨完者匆忙调回身边护驾的嫡系亲兵。

    后者要么出身于杨完者自己的寨子,要么寨子首领,与他杨氏家族之间长期通婚,互有姻亲。

    正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冷兵器时代,血缘关系,往往比政治或利益同盟更为牢靠。尽管挡在淮安军兵锋所指位置上的山民,一队队地被钢刀砍死,一排排地被火枪射成筛子,一簇簇地被手雷送上天空。却依旧有麻线和小锣,前仆后继地带着自家嫡系上前卡位,拼将一死,也要替杨完者这个主帅争取时间。

    而杨完者在此时此刻,也显出了一个百战老将的应有素质。知道自己的安危,是决定整场战役的胜负关键,所以也不在乎什么颜面不颜面,在剩余的四百名亲兵的簇拥下,果断退向了山丘的另外一侧,果断向临近的其他部落靠拢。

    只要能与麾下几个大将所统属的部落兵汇合,淮安军的整个作战计划就会落空;只要他能逃到安全地点,凭着百倍于敌的山民,就是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将由断崖爬上紫云丘的这千把淮扬精锐活活淹死!

    “想走,没那么容易!”李子鱼早在出战之前,就在沙盘上反复推算过杨完者的应对举措。发现此人果然准备弃军潜逃,立刻从亲兵手中扯出一面金黄色的战旗,高高举向了空中。

    “呼啦啦!”绸缎做的旗面儿被夜风吹动,来回翻卷。反射出一团团金色的流光,照亮每名淮安士卒的眼睛。

    “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铜唢呐声撕心裂肺,三角形攻击阵列猛地从中裂开,化作两条长龙。一条继续长驱直入,另外一条,则在半山坡上猛地来了一个大摆尾,扫开周围的阻挡,绕向杨完者的身前。

    “呯、呯、呯、呯!”火枪手在走动中不停地扣动扳机,将滚烫的铅弹打进敌军胸口。走在龙头处的十余名刀盾兵则默不作声,迅速扑过去,踩着中弹者的尸体,将其余挡路的敌军,从中央一分为二。其他位置上的刀盾兵,则在前进中,化作了护体金鳞,将整个队伍护住,避免受到敌军残兵的骚扰。而被刀盾兵护在身后的掷弹兵们则瞅准机会,朝着敌军密集处丢出一枚又一枚手雷。每次炸响,都是血肉横飞。

    他们是掷弹兵,老徐州左军中最早的火器部队。新淮扬军中最老的火器兵种。他们已经太长太长时间被人遗忘。他们今夜要在敌军的尸山血海中涅槃,如浴火重生的凤凰一般,骄傲地展示自己的翅膀!

    第七十章 秋露(五)

    重一斤半,装颗粒化黑火药近一斤。特别针对破片率不足的情况,淮扬工坊还在黑火药中添加了大量的铁珠。

    爆炸率超过七成以上,从落地到爆炸时间通常都不会超过三息。只要炸开,周围方圆三步之内,就难逃波及。

    杨完者麾下的嫡系苗军虽然忠勇,却如何承受得了如此狂风暴雨般的打击?连续六七支仓促集结起来的队伍都被手雷强行轰散之后,便乱纷纷地退到两旁,三一群五一伙地分散开,努力以弓箭和投枪来挽回局面。

    对于身穿钢丝背心儿,又严格保持着队形的淮安军来说。这种远距离攻击,作用简直就是隔靴搔痒。大部分羽箭和投枪,都被盾牌隔离在了队伍之外。只有零星三两支,幸运地突破了盾牌的阻拦,却又很难刺穿钢丝软甲。徒劳地挂在目标的身体表面,随着脚步的移动叮当作响。

    目标明确的淮安将士,则丝毫不理睬周围的散兵游勇骚扰。在团、营、连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继续朝着目标突进。挡在两条巨龙身前的山民,要么隔着老远就火枪兵轰爆了脑袋,要么在近距离狈刀盾兵砍翻在地。残缺不全的遗骸堆积在一起,在人群中间,形成了两条修长的血肉胡同!

    “侧翼,侧翼攻击。不要扎堆,一波一波轮番上!淮贼没几个人,手雷也总有用完的时候!”几名杨氏亲族,背上插着锦旗,在山坡上来回跑动,同时将自家主将的最新对策,传达到每一名将士耳朵里。

    正六神无主的洞主和寨主们,习惯性地选择了遵从。将各自麾下的牤子分成数组,交给麻线们带领,轮番冲击淮安军的阵列。一个百人队被打散,就迅速再派出另外一支。完全不惜任何代价,也不在乎有多少人死亡。

    淮安军的火枪手们,则毫不留情地将扑过来的敌人逐一射杀。但火枪射击之后,毕竟需要花费时间重新装填。而为了保持阵形完整,整个队伍的移动速度,却必须迁就速度最慢者。很快,两条巨龙的移动速度就被严重拖缓,距离杨完者的帅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停下,整队!”第三军长史李子鱼迅速察觉到了情况的变化,深吸一口气,大声命令。

    “停下,整队!”

    “停下,整队!”

    “停下,整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

    人喊声,战鼓声,唢呐声,层层叠叠,连绵不断。早就在讲武堂轮训过的各级军官们,采用最可靠的方式,将命令传进每名士兵的耳朵。

    两条巨龙般的队伍,猛地向周围喷出数团烈火,然后瞬间停在了原地。让所有苗军将士都被闪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手握着刀枪,两脚在原地反复逡巡。

    “火枪兵,上刺刀!”李子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呼喝。“锋矢阵,刀盾兵护住两翼,掷弹兵跟在最后,斩将夺旗!”

    “火枪兵,上刺刀!锋矢阵,刀盾兵护住两翼,掷弹兵跟在最后,斩将夺旗!”

    “火枪兵,上刺刀!锋矢阵,刀盾兵护住两翼,掷弹兵跟在最后,斩将夺旗!”

    数名传令兵,高高举起铁皮喇叭,将自家长史的最新命令喊了出去。

    “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喇叭声调骤然变得高亢,利刃一般刺进敌我双方所有人的心脏。早已魂不守舍的苗军将士闻听,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灰败。而淮扬第三军团将士们听了,则迅速调整队伍。

    刀盾兵让开中央,移动向两翼。火枪兵大步向前,一边在移动中调整队形,一边从腰带上抽出一根两尺半长的钢刺,干净利落地套在了枪管前端。

    掷弹兵退到了阵列的最后,在锋矢阵的尾端,组成一个长方形横阵。只要遇到锋矢射不穿的敌军,则随时上前提供火力支援。

    “斩将夺旗!”迅速朝自家袍泽扫了一眼,李子鱼再度深深吸气,将最后的命令吼出嗓子。然后用力拉下了自己的面甲。

    第三军团的风格是“稳”,作战时很少采取贴身肉搏的方式。然而,第三军团却并非不懂得肉搏,而是,他们以往根本不需要。

    但是在需要肉搏的时候,第三军团上下,却不会有丝毫畏惧。

    曾经追随朱重九在黄河北岸迎击阿速骑兵的军中骨干不会畏惧,他们早已摸清的对手的斤两,坚信自己技高一筹。

    曾经追随徐达在黄河南岸硬顶脱脱三十万大军的各级将领不会畏惧,他们早已习惯了直面死亡,坚信最后的胜利终将属于自己。

    曾经在讲武堂接受这个时代最完整军事教导的基层军官,也不会畏惧。他们的刺杀术都是由百战老兵手把手传授,并且经历过上百次模拟实战,今日,刚好要在敌人身上一试锋芒。

    同样不会有丝毫畏惧的,还包括刚刚调入第三军团没多久的见习营长张定边。相比于隔着数十步距离用火器取对手性命,他明显地更习惯于传统的白刃相向。

    尤其是面对曾经的仇人苗军,更是两眼发红。想当初,天完红巾就是在猝不及防之下,于武昌城外遭到了苗军的突袭,所以才被杀了个血流成河,不得不全线退缩,清理伤口。

    如果没有那一战,就不会有过后彭莹玉的东征,亦不会有倪文俊的独揽大权,更不会有天完分裂,倪文俊背叛投敌,徐寿辉在输光了全部赌注之后,被迫放弃帝号,从此带领全部天完将士接受淮安军调遣这一无奈结局!

    张定边不恨坐收渔翁之利的吴良谋,也不恨趁火打劫的朱重九,更不恨为了保住自家性命而放弃了一切的徐寿辉。他甚至连背叛投敌的倪文俊都不怎么恨了,毕竟在当初那种情况下,倪文俊如果不主动造反的话,就可以面临全家被徐寿辉冤杀的悲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