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连射过后,这一波溃兵至少被留下了四成。剩下的则调转身形,追随着自家同伴用尸体铺就的道路,也冲向了西南方的未知地域。没有人来得及思考,等在此处的淮安军,为何不将山谷彻底封死。没有人跑到高处去瞭望一下,前方是否真的存在生路。

    更多的溃兵陆续从山谷里冲出来,就像迁徙的野羊群,丢下一部分同伴给路边的狮子,然后埋头继续狂奔。他们在此刻是无比的温顺,令三零五旅的火枪兵在扣动扳机时,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们的数量是如此的庞大,很快就在三零五旅的阵地前形成了一座完全由尸体组成的屏障,层层叠叠,拐着弯子,由西北转向西南。

    当跑得最快的“野羊”们,终于以为自己摆脱了狮子的猎杀之时,天色已经渐渐放亮。他们一个个筋疲力尽,步履蹒跚。忽然,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唢呐声,“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清脆而激越。“野羊”们的心脏猛地打了个哆嗦,喘息着抬起头,只见一群淮安将士,排着整齐的军阵,横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各营一连举枪,预备,放!”团长贾强果断地挥动令旗,右臂前指。

    “呯呯呯呯呯呯……”白烟翻滚,跑得最快的苗军溃兵倒下一整排,死不瞑目。

    “二连举枪,预备,放!”

    “三连举枪,预备,放!”

    ……

    “一连举枪,预备,放!”

    ……

    “呯呯呯呯呯呯……”火枪声连绵不绝。训练有素的淮安三零六团士兵,用枪口指着敌军前胸,射出一排排滚烫的子弹。

    陆续逃过来的苗军溃兵没有力气转身再逃,也没有力气冲上前拼命。在连绵不断的弹雨中,一排接一排地倒下。有个别理智尚存的机灵者,见势不妙,果断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哭喊求饶。大多数溃兵却连求饶也都失去了勇气,只是茫然地停住脚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在自己身体上打出一个个血红色的窟窿,然后脸上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缓缓仆入血泊。

    当朝阳在不知不觉间跃上山顶,整场战役已经接近了尾声。纵横江南数载,屠杀无辜百万的苗军,在淮安第三军团的打击下,全军覆没。

    义兵万户,伪骠骑将军,飞山蛮土司杨完者被俘虏。他的两个弟弟,杨通泰和杨通知死于逃命途中,麾下心腹爱将李才富、肖玉、蒋英、刘震等人或死或降,全部落网。只有平素非常受其器重的猛将钟矮子,因为临阵倒戈,得到了善终。丢下铁蒺藜骨朵儿,像一条猎狗般跟在第三军团都指挥使徐达的战马旁,满脸媚笑。

    “卖主求荣之辈,不得好死!”老儒张昱兀自不甘寂寞,冲着钟矮子的方向,用力吐了口吐沫,大声诅咒。

    徐达的目光果然被他的举动所吸引,皱着眉头上上下打量。

    老儒张昱立刻来了精神,扯开嗓子大声叫嚷,“老夫乃虞文靖公门下弟子,翰林学士张蜕庵公之族侄,庐陵张光弼,今日不幸落入你手……”

    “噪呱!”徐达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轻轻撇嘴,“助兽食人之辈,有何资格让徐某记住你的名姓?老实在地上蹲着,别污了徐某的耳朵!”

    说罢,不搭理被气得摇摇欲坠的张昱,迅速将头转向身边的王弼,“敬夫兄,烦劳你派人给胡大海送一封信。告诉他后路已靖,尽管奋勇向前!”

    第七十五章 处州(上)

    “这徐天德,早已卸了兵局主事,却又管起老子的闲事来!”将徐达和王弼两人的信朝桌案上一丢,胡大海不屑地撇嘴冷笑。

    数月前的刺杀案虽然表面上是他的儿子胡三舍主使,但实际动手的死士,大多数却来自徐达麾下的第三军团辅兵各旅。因此,胡大海心中就留下了一个疙瘩,总觉得刺客能找到下手机会,与徐达有脱不开的干系。若是徐达能早加提防,而不是一味地信任他的濠州老乡,也许主公和自己根本就不会受伤。而自己的儿子胡三舍,也会在事发之前就被内务处揪出来,然后被主公念在年龄尚轻的份上下令宽大处理,不至于落到身首异处的下场。

    人心中一旦有了偏见,自然看对方任何作为都不顺眼。所以徐达的好心,非但没收到任何感激,反而被胡大海直接当做了对自己的侮辱。倒是第二军团副都指挥使伊万诺夫,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些,走上前,拉了一下胡大海的披风,低声提醒道:“胡将军,比起第三军团来,咱们第二军团的推进速度的确差强,差强那个人意。若不想办法打破眼前僵局,恐怕主公的作战计划……”

    “我知道,但你也不看看,咱们这一路上都是些什么地形!”胡大海横了他一眼,如困兽般在中军帐内焦躁地踱步。

    本次南征,枢密院给出的作战方案非常简单明了。第二军团担任前锋,借道张士诚控制的昌化、富阳,攻略婺州。然后再沿婺州的金华、武义继续向南,取处州、寿宁、闽清,直抵泉州城下。沿途的蒙元兵马,只要不主动出来拦路,就一概不管。

    第三军团的任务,则是护住第二军团的右翼和后路。凡是第二军团丢在身后的敌军,只要敢轻举妄动,就尽数歼灭之。

    与第三军团相呼应,朱重九亲自率领的第一军团,则承担保护胡大海左翼的任务。同时威慑张士诚和方国珍二人,令后两者不敢轻举妄动。

    整体说来,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的执行情况还算顺利。第三军团由徐达率领着,将第二军团右后方最大的威胁,杨完者部苗军给彻底消灭了个干干净净。第一军团也在朱重九的率领下,也将张士诚、方国珍以及蒙元绍兴路守将迈里古思给堵在了各自的老巢中不敢露头。只是担任前锋的第二军团,在经历了最初的势如破竹之后,如今却被阻于樊岭,迟迟无法向前再多前进半步!

    造成如此尴尬局面,当然不是因为胡大海自身出工不出力。事实上,从被朱总管再度委以重任的那一刻,他已经暗暗在心中发了誓,此生将以国士相报。最近四、五天来,几乎每一场战斗,他也都亲临前线,甚至三番五次带队冲杀。但是收到的效果,却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造成如此尴尬局面的最大原因,是由于敌将的狡诈。率部挡在第二军团正前方的对手,名叫石抹宜孙。此人乃契丹名将之后,自幼受父辈的熏陶,熟读兵书。成年后又多次领兵与海盗和山贼作战,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再加上此人心胸开阔,做事豪爽大气,仗义疏财,素得军心。因此凭借着仙霞岭、樊岭、桃花山、葛渡一带地形的优势,竟然与胡大海斗了个旗鼓相当。

    “元军的确占据了地利,但咱们也没必要非从这一带死磕。稍微向东再走一些,绕路仙居……”见胡大海急得团团转,伊万诺夫想了想,又主动进言。

    “那还不是一样?绕过了桃花岭,绕不过括苍山!”胡大海停住脚步,目光迅速在摆于中军帐正中央的米筹舆图上移动。“括苍山的地势,比樊岭这边还要险峻。石抹宜孙只要扼守住几处要地,就能让咱们进退两难。况且仙居眼下是方国珍的地盘儿,那厮素来小气,丢根儿稻草都要跳起来跟人拼命。此番主公南下,原本就有假道灭虢之嫌。万一吓得方国珍与主公反目,我淮扬肯定得不偿失!”

    “嗯……”伊万诺夫眉头紧锁,咬牙切齿。

    他只顾着考虑避实就虚了,却没考虑到自家主公与方国珍之间的“友谊”,单薄得竟比不上一张糊窗纸。特别是在淮安军有可能一鼓作气,席卷整个江浙的情况下,与张士诚或者蒙元地方势力联手自保,几乎已经成了方国珍的最佳选择!

    “不过你的办法也不是毫无用途!”不忍心一再让老搭档难堪,胡大海死盯着用谷子和竹片摆出来地形模拟图,喃喃补充,“王长史,现在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六斤炮,炮弹还可以用几天?”

    后半句话,是对自己的新任长史王凯问的。此人乃第一届科举选拔出来的英才,虽然不像陈基,罗本、叶德琛等人那样出色,却也在朱重九身边做了数年参军,对军中事务极其熟练。没等胡大海的声音落下,立刻就给出了确切答案,“六斤炮除了前天不小心被石抹宜孙派死士炸毁的那三门之外,剩下的十七门还都能用。就是炮弹少了些,每门大概还能配六十发左右吧。再想多,就只能等下一批辎重运过来了!”

    “四斤炮呢?”胡大海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

    王凯略微沉吟了一下,非常谨慎地回应,“四斤炮倒是有许多,每个旅下面都有百十门,炮弹也远比六斤炮充足。但是末将不建议咱们用四斤炮,射程太短,地形又不占任何优势。”

    四斤炮自诞生以来,虽然经历了多次改进。但在射程方面,却依旧差强人意。平地上勉强能达到四百步,仰攻山头目标的话,射程就会随着高度的增加而大幅减小。偏偏敌军在樊岭、桃花岭等要地上,又配备了大量的床弩和弩车。居高临下,足以用前端绑上了火药包的巨箭,与淮安军的四斤炮展开对射,以命换命。

    胡大海久经战阵,自然知道王凯说得都是实话。目光在米筹上流连了许久,才又抬起头来,再度低声询问:“如果先用六斤炮开路呢?用六斤炮开路,然后再以四斤炮补位。能不能压制住敌军手中的床弩?只要能轰开一个缺口,我就可以派一个团弟兄上去,牢牢将其占住!”

    “难!”王凯和伊万诺夫两个双双摇头。“石抹宜孙奸猾,在山上挖了大量的壕沟。”

    “石抹宜孙那厮是个耗子精,就会到处钻洞。他的兵只要钻进洞里不露头,六斤炮就很难要了他们的命!”

    “嗯——!”胡大海低声沉吟。

    战争是最好的磨刀石。这些年,不光是淮安军在飞速成长,淮安军的对手们,包括最为腐朽落后的蒙元,也在努力完善自己。特别在火器的使用的防御方面,新的武器和战术层出不穷。床子弩、车弩、擎张弩和投石机等传统军国利器,也被充分与火药结合起来,再度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特别是车弩,早在宋孝宗时代,制造技术就已经非常成熟。大将魏胜所开发的弩车,据史载,“……其上寘床子弩,矢大如弩车凿,一矢能射数人,发三矢可数百步。”而浙江行省,偏偏又是当年南宋的京畿,官府手中有大量弩车图纸留存,民间懂得制造弩车的工匠也不计其数……

    四斤炮的优势在于轻便,阵地战中遇上居高临下的弩车,没任何优势可言。六斤炮的威力和射程倒是将优势占尽,可准头却很难保证。若是守军战术应对得当,无论四斤炮还是六斤炮,都很难再像前些年刚刚面世时那样,所向披靡。

    “临行之前,大总管倒是说过,若遇到敌军严防死守,不必过于着急寻求突破!反正……”知道胡大海心情烦躁,长史王凯又想了想,低声安慰。

    后半句属于绝密,他四下看了看,没有直说。但脸上所露出来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