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护工挽着燕然的手臂,将她轻轻安置在朝阳的长椅上,那动作好似对待易碎的瓷器。

    燕然坐好后也不愿放开护工的手。

    这家康复中心采用依然封闭病房,但家属的探望次数是根据综合判断病人的康复状况来指定,而从他们一直鼓励燕灰来看望燕然,就能得知燕然其实在逐渐好转。

    换种角度,由于患者的出入院必须由送入院的监护人签字。

    为防止最后出现病人遭到家属遗弃的现象,康复中心近年也增加了和患者家属的联系频率。

    对于燕然,他们还算是比较放心。

    除因为季度变换时的反复,平时她已经算是状态良好。

    于是女护工也就平白多了几分担忧,那虽不是她分内的事情,但燕然实在是太好看顾的病人。

    如果用评定婴儿的标准来定义精神病人,燕然就是安全型的依恋,这也是护工从业多年后鲜少产生的感触。

    假如她们相遇的地方不是康复中心,彼此并非病患和护理的关系,燕然大约是一个很适合结交的朋友。

    她不希望燕然被家属遗弃,这在精神病院里不是稀罕事,即使患者已经能具备社会能力,达到了出院标准,也往往有家属拒绝将其接回。

    尤其是那个送院的监护人,他的意愿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患者的去留。

    高龄患者或本身有其他身体残疾的儿童,她见过很多,不希望燕然落到那种境地,故而她这一次的催促电话,语气很是严厉。

    “燕先生今天没有来啊。”

    护工柔声和孟淮明搭着话,燕然的视线在孟淮明周身发散,显然不远处的杨柳比他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即便她已经是医生叙述中的“恢复良好”,大量的药物也迫使她发生转变。

    孟淮明记忆中活泼的燕然已荡然无存。

    孟淮明蹲下来,甚至比燕然坐的还要矮半个头,像和一个孩子交流那样对燕然说:“你好,燕然。”

    燕然的眼珠迟缓地移到孟淮明的方向,燕然和燕灰姐弟五官其实有很多相似,燕然垂目看向他的时候,就愈发与燕灰相像。

    孟淮明觉得胃部狠狠被揪了一把,细密的疼痛顺着腹腔一路升到胸腔。

    燕然仔细辨认了他一会儿,慢慢笑了起来,点头:“我认得,灰灰呢?”

    灰灰是燕然在弟弟幼年时才有的称呼。

    孟淮明刻意放缓了说话的速度,将字句咬得清晰,“灰灰他在家睡着。”

    燕然就轻轻摇晃起身体,像是在慢悠悠荡一道秋千,“给他盖好被子,凉到了就不好了。”

    又郑重其事地对孟淮明说:“关节要暖好,老了就会吃苦。你是他的男朋友,要注意暖到。”

    孟淮明鼻腔酸的不行。

    可是他不见了。

    他想对燕然说,现在他不知去向,我也不再是他的男友,我找不到他。

    我也没能查出那些充斥着血腥暴力,诠释着性最残酷一面的照片背后的经过。

    他不会再吃苦了,过去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连苦味都尝不出来。

    事实证明这对姐弟有过相同的经历。

    那来自于人性深渊的险恶,那一刻所施加的虐待是身体与心灵的叠加,身不由己不足以描绘其绝望和剧痛。

    孟淮明想求燕然告诉他,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其实起因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就像是一部从结尾开始看的悲剧,中途弃剧是大概率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追溯起点除了让自己更加痛苦,没有其他任何用处。

    “灰灰还在写东西吗,你帮他把本子藏好一点,被爸妈发现就不好了。”

    燕然似乎变得开心起来,有些木讷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的破裂。

    只是那快乐太简单了,简单到一眼看见,就能知道那不是思维丰富的表现。

    “藏在床底下。”

    燕然顿了一顿,不知想到哪里去,“你帮我和他说,对不起,姐姐没那个意思,姐姐不想的,你不要忘记帮我说。”

    “你……”

    “孟先生。”护工直觉他俩再谈下去要出岔子,强行打断了他们,“天阴了,我带她回去。”

    孟淮明站在原地,燕灰的话在耳边回响。

    藏在床底下。

    你帮我和他说对不起。

    “她恢复的不错啊。”

    孟淮明回头,却见一副生面孔。

    乍一看去会以为这人是趁着阴天出来游荡的鬼,嘴唇没半点血色,分分钟要断气的样儿。

    “请问你是?”

    来人手兜在口袋里,“我姓秦。”停顿一秒,“也姓徐。”

    据说已经凉透了的徐医生凭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