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朝雨瞧着那影子,头也不抬地说:“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你还想吩咐我干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南宫悯将脚边的残木都踢开,笑着说:“跟我置气呢?”

    温朝雨哼笑:“我哪敢。”

    “那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南宫悯笑盈盈地看着她,“你如今这模样,也干不了什么差事。”

    温朝雨不说话。

    总坛被毁当夜,南宫悯原本叫了秦筝传她问话,但温朝雨伤重,跟着秦筝见了南宫悯没挨几句骂就昏了过去,她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就被秦筝摘了腰牌,温朝雨如今已不是四大护法之首,她的位子被秦筝顶了上去。

    雨后的天空一尘不染,天际浮着几朵可有可无的闲云,温朝雨抬头望着天,心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南宫悯总会找她谈场话,便直白地问:“你来是想问什么?”

    南宫悯说:“来跟你聊聊真心话。”

    温朝雨笑出了声:“那你说,我听着。”

    南宫悯便说了:“我心里苦。”

    温朝雨看了她一眼:“苦什么?”

    “十五年前,满江雪在关门口大开杀戒,中原武林的老前辈们要将她就地诛杀,是我要父亲帮了她一把,”南宫悯矮身在池边坐下,指尖拨着冰凉的水,“一个关外的落魄公主要逃来中原避难,没人愿意收留这样一个祸害,更何况她还是个剑术天才,招揽不得,便要及时扼杀,我对她有几分欣赏,所以央求父亲力压群雄,打算把她带回紫薇教,可没想到被云华宫捷足先登了,叫他们白白捡了个便宜。”

    温朝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但也接了一句:“这我知道,怎么了?”

    池水浸湿了衣袖,紧紧贴在手腕上,南宫悯却浑然不觉那里的凉意,继续说:“可十五年后,她非但没有记住我的恩情,反倒杀进紫薇教坏了我父亲一生的心血,纵然火不是她放的,人也不是她杀的,可她不来,那两个也不会来,我虽不缺银子,但这总坛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父亲在世时添上的,如今就这么没了。”

    温朝雨双手环胸,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同样是在十五年前,我与父亲在酒楼救下了尹宣,”池子里游着几尾所剩不多的锦鲤,南宫悯从袖中掏出鱼食喂着,说,“他父母在如意门死了,死得凄惨,我见他与我年纪相仿,相貌也生得不错,待在酒楼被人当做小倌养着,受尽那些老男人的垂涎,可惜得很,所以也求了父亲将他带回紫薇教,可他也和满江雪一样,对我的恩情视而不见,几年筹谋眼看事情就要成功之时,他却爱上了沈曼冬,还盗走了我的圣剑,想和沈曼冬私奔,远走高飞。”

    一支鸟儿衔着木枝自头顶飞过,落了几根下来,温朝雨抬手接住,手指微微用力,搓成了一堆木屑。

    “还是在十五年前,我和父亲路过医馆,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你,”南宫悯将鱼食一把抛洒进水里,侧脸看着温朝雨,“我们父女供你吃,供你穿,给了你安稳的落脚处,可你和他们两个做了同样的事,背地里戳我刀子,想方设法地算计我,一丁点也不念我的好。”

    她说完,起身凑近温朝雨,盯着她轻言细语地道:“你说,我心里能不苦么?”

    温朝雨看不清南宫悯脸上的表情,当然,相识这些年来她也从未看清过,温朝雨说:“我何时戳过你刀子。”

    南宫悯举起手,拍了两个响亮的巴掌。

    院外的近侍进来了,拖着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下属,温朝雨瞟了一眼,这人虽然鼻青脸肿,模样狼狈,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她在紫薇教为数不多的心腹。

    “你们抓他做什么?”温朝雨不动声色,问得平静。

    “自然是有原因的,”南宫悯淡淡地睨着她,“比如,你叫他送给满江雪的信里,写了什么。”

    温朝雨露出了然之色,回道:“这你得问尹秋。”

    南宫悯笑了起来:“若没有人里应外合,满江雪不可能在总坛来去自如,且密道的事除了我本人,就只有你们几个护法才知道。”

    温朝雨没有慌乱,仍是冷静地道:“信是尹秋写的,我只是转交而已。”

    南宫悯对这话未作评价,她侧过身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下属道:“当夜那紫衣女子前两日在明月楼现了身,来头不小,乃是九仙堂的人,至于那戴面具的男人我也查过了,是梵心谷谷主,”言毕,她又将视线移回温朝雨身上,似笑非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和这两个门派勾搭上的?”

    天际的浮云不知何时散开了,模糊成一团凌乱的残雾,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开的,温朝雨捻着指尖的木屑,低头笑了一声。

    “笑什么?”南宫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我笑你,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温朝雨回望着她,“你生性多疑,又极为自负,哪怕心里再是确定的事,只要起了一点疑心,就非得要诈一诈我,你我相识多年,这一套早就没意思了,你直说罢,要怎么处置我。”

    南宫悯说:“你若说一句不关你事,我便不会处置你。”

    温朝雨摇头轻笑:“以你的作风,你若真的断定是我所为,方才来时就该一掌要了我的命,可见你心里很清楚,我与那两人以及满江雪没什么关联,可你既然要多此一举,我又猜不出你到底想做什么,只能问你要如何处置我了。”

    南宫悯审视她半晌,叹了口气:“还是你了解我,可怎么办呢,我先后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想听你亲口表述对紫薇教的忠心,今日来找你也是此意,可你总是逃避,眼下又一次叫我失望了,”她掀开温朝雨的斗笠,一把扔到了废墟之中,“那你说,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一个心不在紫薇教的人,还能有什么用?

    温朝雨笑得无所谓:“随你便,正好我不想活了。”

    “后悔,真是后悔,”南宫悯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温朝雨的脸,她动作温柔,眼里却没有一丝情绪,“父亲总要我做坏人,别做好人,我少年时不听他的话,救了一个又一个,可到头来,这些人没有一个感激我的,最终还成了我的大敌。”

    “什么时候要是连你也背叛我了,我的心就要碎掉了,”南宫悯微微笑着,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所以在你真的戳我刀子之前,我就得废了你的手,叫你握不住任何一把刀。”

    温朝雨直视着她,沉静的眸光终于在这一刻闪动起来,鲜红的血液从她嘴角缓缓流淌而出,糊在了南宫悯的手背,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面。

    可温朝雨还是站得那样挺拔,她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藏在大氅里的手松松垂着,也没有握紧过。

    “咔”的一声,装载着废料的独轮车自废墟之中碾过,压碎了那顶沾满了灰尘的斗笠,将它痛苦地碾成了两半。

    ·

    酉时末,云华山颠又聚拢起了乌云。

    尹秋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弯腰去捡,听到遥远的天际闷闷地传来了雷声,像是又要下雨。

    武课结束了,弟子们照常拜别了许连枝前往饭堂用食,尹秋在人堆中站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慌,她握着剑柄,脚底仿佛生了根,怎么也挪动不了步子。

    回来这两日,院儿里的弟子们都对她甚为关怀,就连平时没打过照面的师兄师姐们也都特地来探望过她,重回云华宫,尹秋自然是欢喜的,可欢喜之余,她又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很快,那雷声离得近了,雨点也跟着砸下来,一滴一滴,晕在青青石板上,像一朵朵摔碎的花。

    “尹秋!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去吗?”

    几个女弟子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