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摆摆手,晃了晃腰间的佩剑,示意他不必多言,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钱庄建在远离闹市的巷子里,位置稍稍有些偏僻,尹秋拎着小木箱出了巷口,眼神左右扫视一番,余光里瞥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嗑瓜子。

    尹秋先前来时,这些人还不在这里。

    汉子们有说有笑,表面上闹成一团,实则个个都盯着尹秋手里的箱子,尹秋无声一笑,在他们暗暗打量的目光中飞身窜上了一栋民房,于那青瓦上闲庭信步地走了起来。

    几个汉子顿时将脸一垮。

    “妈的,蹲了好几天,还以为今日能干一票。”

    “啧,看那箱子的尺寸,少说也有好几百!”

    “想什么呢你们?那一看就是云华宫的弟子,别上去找打了,走罢走罢!”

    ……

    远空盘旋着几只归家的鸟雀,尹秋遥遥看着,暗地里留心着身后的动静,听见一串脚步声逐渐远去,她略略回了头,便见刚才那地方没了人影,只余下一堆稀稀拉拉的瓜子皮儿。

    房顶上积着雪,瓦片湿滑,不太好下脚,尹秋走了一阵便纵身跳了下去。

    街上清幽,不见人影,只有一处大门紧闭的破烂庄子前伏着只猫儿,尹秋轻手轻脚走过去,试着伸手摸了摸,那猫儿显然是家养的,不怕生,伸长了脖子直往尹秋手心里钻。

    尹秋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她曾经和满江雪提出过要养猫儿。

    因为那阵子她总去无悔峰蹭武课,大长老就养了一只,走哪儿都揣在怀里,尹秋看得眼热,也想要,但满江雪没答应。

    尹秋缠了她好些天,满江雪也始终不肯松口,尹秋没办法了,只得委委屈屈地问:“林长老的小猫又温顺又可爱,塞进袖子里都不跑的,我最近老是一个人在明光殿练剑,师叔就不能让我养只猫陪着吗?”

    满江雪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想了一阵,说:“猫会挠人,很危险,养只兔子行不?”

    尹秋闷了半晌,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行罢……”

    于是那之后的好些天里,尹秋都盼着师兄们什么时候能把兔子给她抓来,可等了半个月,惊月峰不仅没有活蹦乱跳的兔子出现,连聒噪吵闹的苍蝇也没有一只。

    尹秋心里憋着气,不高兴,那几天便没在沉星殿留宿,自个儿回到黑漆漆的屋子里睡觉,第二天,满江雪照常来叫她起床,尹秋不肯开门。

    满江雪立在门外说:“你再不出来,掌门师姐要拿戒尺打你手心。”

    尹秋负气地说:“没有小兔子,我不去练剑了,你叫掌门来打我罢。”

    满江雪说:“这半个月我每日都跟着你去明光殿练剑,你什么时候走,我也什么时候走,我满江雪还比不上一只兔子?”

    尹秋在房里苦着脸,好一阵才回道:“说好了不养小猫就给兔子的,师叔说话不算话,我不想理你了。”

    满江雪在廊子里静默片刻,一本正经地问:“上回你在问心峰和徐长老的画眉鸟玩儿了一下午,养只鸟儿成不成?”

    尹秋又闷了半晌,又勉勉强强地答应了:“成罢……”

    当天下午,身为云华宫唯一一批暗卫弟子的师兄们下山去了上元城,给尹秋买了只画眉鸟回来。

    尹秋把鸟笼子挂在窗柩上,倒是笑逐颜开地逗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她就把笼子打开,让鸟儿飞走了。

    满江雪说:“花了你师兄半个月的酒钱,你就这么给放了?”

    尹秋说:“它啄我手了,还不让摸,小猫多乖啊,兔子也凑合么……”

    满江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面露无奈道:“实话跟你说罢,师叔什么都不讨厌,就讨厌那些软趴趴的猫猫狗狗……要不我再叫人给你捉几只小金鱼来?”

    ·

    眼前软趴趴的猫儿打了个滚,露出白嫩嫩的肚皮,奶声奶气地叫唤了一声。

    尹秋被这声猫叫拉扯回了思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庄子没人住,门前积了厚厚一层雪,也没人打理,这猫儿浑身滚的一片湿,尹秋拿出手帕给它擦了擦,站起身来时,便瞧见脚边那块地空落落的。

    尹秋微愣,继而脸色一变。

    ——箱子不见了。

    雪还在下,寒凉的冷风中,身后这条街市仍是不见人影,尹秋顺手抽出佩剑,飞速扫了一眼周遭的景象。

    雪地上没有脚印。

    尹秋眉头微蹙,当下并不慌张,她一脚踩去廊柱,借力飞跃上了房顶,在一众民房顶上踏着步子奔走了一阵,仍是未见得哪里有什么可疑的人。

    能有踏雪无痕的轻功,又能在尹秋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来去自如,那贼人若不是江湖上的什么神偷,也定然是位高手,就算这两者都不是,如今箱子已经丢了,那贼人也未留下任何痕迹,尹秋便是想追,也不知从何追起。

    刚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尹秋难掩心中的烦躁,懊恼地叹了口气。

    她想,今天可真是出门前没看黄历,没了这些银子,宫里拨的银钱还不知何时才能来,三天以后可怎么办?

    尹秋定了定神,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正要离开此处时,忽听身后有个声音道:“银子被人偷了,你连追都懒得追?”

    那声音轻柔而动听,带着几分熟悉的漫不经心和悠扬婉转,被寒风送到耳里时,仿佛有人就贴在尹秋颈侧同她耳语一般。

    尹秋后颈一麻,脊梁骨紧跟着漫开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她蓦然回头,在一瞬加剧的风雪中瞧见了一张清丽如月的脸。

    眼前人白衣胜雪,身量高挑而曼妙,如画的眉目舒展开,眸光温柔而又恬淡。

    一股清新的疏香和着风霜输送而来,方才还想念着的人此刻忽然就站在了眼前,尹秋一怔,看着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眸,心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波犹如湖面上的涟漪,在全身各个角落荡个不停。

    “师叔……?”尹秋吃了一惊,见鬼似地喊出来,“你……怎么是你?”

    满江雪微微俯了身,凑近一步瞧着尹秋说:“怎么是我,”她挑了挑眉,故作思索道,“让我想想,怎么是我?”

    尹秋又惊又喜,这才回过神来似的,上前一把将满江雪抱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师叔怎么突然下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