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从前,孟璟哪管什么文书不文书,劈头盖脸就得将那雅先生臭骂一顿,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在问心峰上那几年早已学会了处变不惊,当下听着弟子们愤愤不平的发言,也未说什么。

    身后的大门开了,风雪一瞬涌了进来,孟璟回过头去,瞧见久久未归的尹秋行了来。

    尹秋先去了一趟城门口,发觉那地方一个人影也无,问了才知发生了何事,此刻院儿里这副场面,不消多问,尹秋已心中有数。

    “没有府衙准许,医馆自然不敢收纳难民,可有派人去请示放行文书?”

    孟璟缓步站到尹秋身侧,点了下头:“叫白灵去了,”她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怎么去这么久?”

    尹秋行到人群外围细看了一阵,说:“路上有点事。”

    她没有提及满江雪。

    眼下难民突发中毒事件,满江雪颠簸数日,难得睡个好觉,便是要她来了也不会加快事情解决的进程,倒不如不去叨扰她。

    众人候了多时,才见白灵捏着一封文书行了来,后头还跟着一应官差。

    有了文书,那雅先生自然是命小厮们退下,安排难民们入了内馆,大夫们闻讯后鱼贯而出,这医馆上下也就变得忙碌起来。

    “我等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调查毒粥一案,你们云华宫现下何人管事?”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尹秋站了出来,拱手道:“见过各位大人。”

    “就是你了?”那官差瞧了尹秋几眼,似在打量她的相貌,随即大手一挥,“带走罢!”

    几个官差上来就要拿人,弟子们脸色骤变,欲上前阻拦,尹秋却是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慌张。

    “敢问大人要将民女带去何处?”

    那官差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府衙自然要彻查清楚,你既是管事的,就随我等去一趟府衙问话,放心,不会为难你什么,好好儿配合就是了。”

    尹秋想了想,欣然道:“如此也好,任凭大人安排便是。”

    见她这就要被带走了,孟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拽住了尹秋的手腕,说:“我刚来不过半日,还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你且留下,我去罢。”

    “我留下没什么用处,”尹秋回眸看着她,“你会医术,留在这里自是比我要强,别担心,问话罢了,出不了事。”

    听她如是说来,孟璟便也松了手,眼神透着关切:“也好,那你早去早回。”

    尹秋应了一声,冲这几位官差又行了礼,一行人立即离开了医馆,行上了去往府衙的路。

    内堂的难民们已被安顿下来,药童也已熬煮起了汤药,孟璟立在前院遥遥看了一阵,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沉思片刻,叫上几名弟子打算回驿站一趟,却见余下几个官差立即拦在了门口。

    “还未查清何人下的毒,你们云华弟子通通都得留在此处,一个也不能走。”

    孟璟说:“水粮都是自云华驿站而出,诸位大人与其看着我们,不如一同去驿站查上一查。”

    一名官差道:“自然是要查,但人不能走多了,有个带路的就成。”

    孟璟顿了顿,偏头看向身后:“你去罢,尽快知会陆师姐一声,叫她有个准备,不至于太仓促。”

    白灵颔首应了声“好”,当下便也带着两名官差行了出去,不多时,又见一队带刀府兵赶了来,将这医馆大门把守得严密。

    瞥见尹秋的身影已消失在长街尽头,孟璟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

    ·

    楼下传来一阵略显吵闹的动静,满江雪抬了抬眼睫,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正午已过,外头天色阴沉,雪还在下,满江雪起身披了衣,立在屋内静静听了一阵,不太听得清底下人在说什么,她推门而出,绕着廊角下了楼去。

    厅内立着两名官差,正在同弟子们问话,无人察觉满江雪来了,陆怀薇看样子也刚起,整个人精神恹恹,不住地咳嗽,倚在门边站立不稳,像是来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声音,弟子们纷纷回了头,陆怀薇一见满江雪的身影,半是惊喜半是意外道:“师叔?”她捂着帕子又是一阵猛咳,急忙朝满江雪迎去,“您何时来的?怎么也没听人知会一声。”

    满江雪随手倒了杯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说:“刚来不久。”她捏着茶杯,看向那两名官差,面上露出探询之色。

    陆怀薇也是适才知晓难民中毒一事,便赶紧将事情同满江雪细说了一遍,满江雪听完表现得十分镇静,她抬起头,越过前院瞧见驿站门口已被府兵把守,心中便大致有了个数。

    “说来也怪我,这几日病得厉害,照看不周才出了这样的事,”陆怀薇面色不佳,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目前看来,那批难民是紫薇教驱赶来的,这厢又突然被人蓄意下了毒,很显然是有人想要对付我们云华宫,师叔,这极有可能是紫薇教在背后搞鬼。”

    自从那年紫薇教总坛被公子梵放火烧了一场后,这些年,紫薇教也算是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而江湖中的人泰半也都知道,紫薇教其实一向都不常在江湖上露头,他们多数时间都是不见首尾的,但只要哪一阵子又闻到了紫薇教的动向,那就说明他们又要开始兴风作浪了。

    上一回是因为寻到了尹秋的踪迹,那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

    薄光透过了朦胧的窗纸,映在满江雪略显单薄的衣袂之上,将她衬得些许难以接近。

    她缄默不语,弟子们都心怀畏惧,不敢贸然开口问话,那两名官差先前态度算不得好,见了满江雪的容颜当即惊为天人,这会儿只顾着暗地里打量美人的姿容,也忘了催促一二。

    过了须臾,满江雪才侧脸看向陆怀薇,启声道:“既是粥里有毒,那水和粮就都有可能不干净,去看看。”

    陆怀薇咳得震天响,闻言立即在前头带起路来,一拨弟子被满江雪吩咐去了粮仓查探大米,余下一拨人便去了厨房察看水源。

    “米是昨天夜里刚送来的,水也是昨天夜里蓄满的。”白灵立在水缸边,那里头的水已经快要见了底,瞧着很是清澈。

    满江雪说:“取银针来。”

    白灵早有准备,立马从带来的针包里取了一根银针置去了水中,待拿出来一看,那银针干干净净,未曾变色。

    “水没有问题,”陆怀薇说,“那就是米有问题?”

    弟子们煮粥时都是优先取用缸里的水,既然如此,那院子里的水井自然也不必试了,一行人旋即离开厨房去了粮仓,弟子们正巧将米袋都搬了出来,堆在那院中如同一座小山。

    白灵换了副银筷,将所有袋子里的米都尽可能多试了几遍,一番功夫费下来,那银筷也未发生何等变化,亮洁如新。

    “目下驿站内的水粮都未见毒,那就说明毒是在城门口下的,”陆怀薇分析道,“可煮粥也好熬药也好,都是宫内的弟子们亲手所做,不会有旁人接触,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