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行为的背后,不过是因为她担心尹秋,想快点亲眼确认她的安全罢了。

    尹秋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莲藕,心里不禁泛起了丝丝心疼。

    满江雪的直觉很准确,她远在云华宫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尹秋在外头这阵子不仅见到了南宫悯,还得知了有人会杀她,包括那日在马车里听到笛声吐了血,这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都被满江雪敏锐地预感到了它们的发生。

    可她却不能告诉满江雪她的确遇见了凶险,且接下来还有可能遇见其它未知的凶险。

    孟璟说得对,也许满江雪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后,她会有好的良策应对,也会将尹秋保护得很好,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好像非常安全,尹秋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像小时候那样,全身心依赖她,不用自己动脑子去面对那些即将要发生的事。

    可尹秋舍不得。

    南宫悯也说得对,尹秋已经长大了。

    长大不仅意味着外貌的变化和体型的增长,还意味着她要渐渐学会独挡一面,学会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的头脑,靠自己去解决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满江雪去解决的难题。

    她其实还想学会的是,要反过来保护满江雪。

    纵然这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可尹秋想的没那么复杂,保护是什么?难道只有超强的武艺,才能有保护一个人的资格吗?不见得,她照顾好自己,不让满江雪操心,或者是让满江雪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那也能叫合格的保护。

    尹秋为着这样有些私密的保护欲而感到满足。

    ·

    子时早已过去了大半,驿站内外都变得寂静,寒风盘旋在空旷的小城,把这间燃着烛火的屋子衬得些许温馨。

    饭菜被一扫而空,只有莲藕汤剩了些冷掉的汤水,两个人吃得很舒服,席间也都没有怎么说过话,尹秋收拾了碗筷,和满江雪一同漱了口,她关了窗,借着灯光瞧见满江雪的眉目间透着几分遮掩不去的疲累,那是只有在尹秋面前才会袒露出来的倦意。

    炭火盆在时间的流逝中燃尽了,尹秋没有换新的,她铺好了床褥,像在宫里那样伺候着满江雪宽衣,尹秋说:“我今晚想和师叔一起睡,可以吗?”

    算起来,她已经快有两三年没和满江雪一起睡过了。

    年纪还小些的时候,尹秋总是缠着满江雪,可当她逐渐长大之后,就渐渐不再去沉星殿了,她有自己的房间。

    空气里浮动着一成不变的疏香,满江雪脱了外袍,垂眸看着尹秋说:“过了这个冬你就十七岁了,还跟我睡什么?”

    “便是八十岁我也还要跟师叔一起睡,”尹秋说得理直气壮,“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你八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满江雪说,“怎么没关系?”

    尹秋一怔,赶紧伸手将满江雪的嘴唇一捂,情急道:“好好的干什么要提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呸呸呸!”

    满江雪下半张脸都隐在了尹秋的手掌之后,她眉眼低垂,像是轻轻笑了一下:“是人都会死,我从不忌讳这个,你怕什么?”

    她没有移开自己,也没有拿掉尹秋的手,那些吐字时的温热气息都如同小风似地拍打在尹秋手心,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尹秋手指微蜷,脑子里自动诵读起了紫音心经,可她的心还是跳了起来,并且跳得很快。

    心经的内容和屏风上的影子交织在脑海,此刻的尹秋有些不为人知的忙碌,因为她眼前还有一张红唇,那张唇不算薄,但也不算饱满,尹秋形容不出来,她只知道师叔的唇很漂亮,冰冰凉,像从半空飞舞下来的雪花,仿佛一碰就会融化。

    化在她掌心里。

    尹秋很清楚她该收回自己的手了,可她小鹿乱撞,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分不出精力去支使自己做点什么,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且声调如常地说:“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听见这个字眼,是和师叔放在一起。”

    “那你可能还要再听一次,”满江雪平铺直叙地说,“你是想憋死我吗?”

    尹秋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她有些尴尬地垂下了手,又有些尴尬地说:“谁让师叔一直提那个字的……”

    少女羞赧的模样像一朵春日里含苞欲放的桃花,那脸上晕开的红分为养眼,满江雪看了看尹秋,没有在生与死这个话题上过多流连,她转了身,自顾自上了榻,尔后看向一动不动的尹秋,问道:“还不过来?”

    尹秋面上浮出一些克制的欢喜,她急忙将外衣都脱了,兴高采烈地爬上了床,躺在了满江雪身边。

    满江雪顺着床头滑下去,抬手以掌风熄了灯盏,房里一瞬暗了下来,她将手臂缓缓上移,尹秋也就跟着抬起了脖子,十分自然地枕去了满江雪的手臂。

    窗台上发出几点被什么东西敲打的声音,夜雨在这时候落了下来,尹秋侧着身,把头埋在满江雪的臂弯里。她听着外头逐渐加大的雨声,也听着满江雪沉稳有力的心跳。

    满江雪总是一身风霜,她像是怎么也捂不暖,那些凉意透着衣料传了出来,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尹秋的体温给驱散掉了。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那味道经过糅合,产生了点异于平常的滋味。满江雪嗅觉很灵,她将鼻尖凑到尹秋发间,忽然低声说:“你最近是喝了多少药,怎么浑身上下都像是在药罐子里泡过似的。”

    这话她近来说得多了,尹秋已经听过好些次,她动了动脑袋,垂下头闻了闻自己,疑惑着说:“到底是什么药味?我自己半点也没闻见。”

    满江雪仿佛思索了一下,继而才说道:“普通药味,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像在哪里也闻到过。”

    尹秋在黑暗里想了想,随后对着自己的衣袖猛吸了一口气,可她还是没闻见满江雪说的药味,她只闻到了衣料上残留的皂角香气。

    “师叔嗅觉出问题了,”尹秋说,“或许不是我的原因。”

    满江雪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尹秋这话的正确性,尹秋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正要轻声问一句,满江雪却在此时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下睡姿,尹秋以为她是要说点什么,可满江雪动了这一下之后就又没了声响。

    夜雨淅淅沥沥,打在亭台上像落了根根绣花针,响得密集。尹秋听见满江雪平缓的呼吸声就响在自己耳侧,便没再开口说话,她知道师叔这些天肯定是累坏了,毕竟师叔很少会有睡得这么快的时候。

    能够感觉到身侧人的体温渐渐开始回暖,尹秋在沉沉的夜色里睁着眼,凭感觉摸到了满江雪的手,触感依旧很凉,可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浅浅的温热气息就喷薄在耳廓,那里的肌肤多了几分湿意,也在持续地发着烫,尹秋能够想象满江雪的脸离她有多近,也能够想象到自己若是偏过头,会以怎样的姿势与那张近在咫尺的唇擦磨而过。

    胸口怦怦直跳,与那时渐纷杂的乱雨一同加快,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尹秋才能直视自己心跳频率的变化,因为她并不存在于满江雪的眼中,这给了她一些隐秘的空间,能让她在这个不能长存的空间里坦然接受那些在平素被刻意压制的情感,包括一些不能让外人、尤其是满江雪所知道的欲望。

    欲望这个东西,尹秋在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

    但她一开始并不能很清楚地明白那种欲望意味着什么,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与日渐成熟的心智,她终于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时日里幡然醒悟过来,她由震惊转为惶惑,再由惶惑转为不安,而今时今日,那些不安的情愫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化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非要把它形容出来,那只能是尹秋现下过分平静的心态。

    又或者说,她摒弃掉了一些杂乱的想法,学会了不那么心安理得的享受。

    享受和满江雪独处的时光,也享受依偎在她怀里的满足,还享受悄悄地感知满江雪在沉睡之后的任何细微变化,纵然这片刻的欢愉在天亮之前就要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可在这一刻,在没有满江雪注视下的这一刻,她耽于这样来之不易的欢愉。

    雨落大了,那些嘈杂的雨声总算掩盖掉了被褥间的心跳,尹秋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归于了沉寂,她小心翼翼地偏了头,借着廊外那几盏零星的灯笼透进窗纸的暗淡光线,看着满江雪温和的眉眼,看着她挺直的鼻梁,还有不描而红的唇瓣。

    夜色把人笼罩得几分幽暗,也将平日里无懈可击的人渲染出了少许珍贵的脆弱,纵然她还在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抱着自己,可尹秋却觉得对方其实是在被自己保护着的。

    毕竟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毫无防备,也是那样的柔软,除去了满身的从容与骨子里透出来的距离,她不再是那个被很多人仰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