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为了这簪花等到此时,”梦无归行到栏边,目视着水面的波澜,“可见你还记得这东西。”

    满江雪看了那簪花一眼。

    她当然记得。

    这是沈曼冬最后一个生辰时,她赠给她的生辰礼。

    “她很喜欢,戴上以后就未再取过,”亭角落下几颗水珠,梦无归摊开掌心接了,轻声说,“你们云华宫只服能者,越是武艺高强的人,就越有资格坐上掌门的位置。但如意门不一样,如意门是沈家先祖一手创立,传内不传外,曼冬是独女,自小便被当做接班人培养,她锦衣玉食,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般的存在,她房里的珠宝首饰数不胜数,可她偏就只喜欢你送她的这一朵簪花,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是你亲手做的,她说你从来不会亲手做任何东西给任何人,你只给了她一个。”

    梦无归微微回了首,稍显凉意的视线落在满江雪身上:“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你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满江雪迎上她的视线,仍是没有言语。

    那簪花的确是她亲手做的,却不是她主动要做的。

    那一年,沈曼冬缠了她许久,说自己不想收银子能买得到的东西,想要个意义非凡的礼物,她把簪花的样式画出来,告诉满江雪自己想要个发饰,能随时都戴在身上,满江雪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找到其他擅长女红的师姐学了好些天,最终把这东西做了出来,在生辰当天赠给了沈曼冬。

    她至今还记得沈曼冬那日的笑脸,也记得沈曼冬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抱着她说:“好师妹,你真听话,我带过那么多师弟师妹,只有你对我最好,我真喜欢你!”

    ·

    “她的确很喜欢你。”

    梦无归把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并不介意满江雪的沉默,她不厌其烦地自言自语着:“她甚至选择了在大婚前夜跟你剖白心意,只要你愿意接受她,她就会为了你放弃如意门和云华宫,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你拒绝了她,你让她嫁给了别的男人,同时又怪她没有选择一个合适的男人,你对她无情至极,百般冷落,你不去参加她的婚礼,也不去探望她的生产,你当年失了约,你把她一个人扔在了流苍山的火海里。”

    她说到此处,声量忽然拔高了些,紧盯着满江雪道:“你是一切罪恶的开端,是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你让她嫁给了尹宣,你导致了如意门的血案!”

    “扑通”一声,不知是哪个地方的游鱼受到了惊吓,在水面翻腾出了巨大的水花,几只河灯在湖水飞溅中灭掉了,梦无归眼里的光亮也随之暗掉了。

    昏暗的光线把两人的眼眸都映照得明灭不定,满江雪长久的沉默在梦无归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她直视着梦无归,开口道:“所以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罗列我的罪状?”

    梦无归站直了身子,方才那些透露出来的逼人气势一瞬收敛了起来,她复又恢复到平日里的从容,意味不明地笑道:“是,也不全是。”

    “你能拿到逐冰和这朵簪花,说明你至少见过她最后一面,”满江雪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问我寻仇可以,但我今晚必须亲眼见到她。”

    梦无归将眼睫低垂下去,片刻后又抬了起来,她看着满江雪,说:“你敢见她么?”

    满江雪说:“敢。”

    “那何不亲自动手?”梦无归说着,又朝满江雪靠近了一些。

    听闻此言,满江雪眸光一动。

    “把面纱揭下来,”梦无归凑近了她,语调透着露骨的引诱和魅惑,“看看眼前这张脸,还是不是你印象中的样子。”

    满江雪容色微怔,眼眸里噙着不加掩饰的意外:“你……”

    “犹豫什么?”梦无归低声笑了起来,“你不是说你敢么?”

    隔着过近的距离,满江雪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梦无归,她下半张脸都被面纱遮得严实,露在外头的眉眼明亮如星,那眼中的笑意没了先前的凉薄,变得明媚生姿,恍惚间,竟是和曾经见过的那双眼睛有了几分重合。

    满江雪脸色几变,开合的嘴唇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梦无归惬意地瞧着她,语气玩味道:“你终究是不敢的,你不敢面对我。”

    听到她这句算是彻底承认自己是谁的话,满江雪仿佛受到莫大冲击一般,素来冷静稳重的神态顷刻间轰然坍塌,露出了极其少见的惶惑与惊诧。

    她手臂微抬,又很快收回去,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重复着抬手收手的举动,像是迟迟下不了决心去揭掉那张面纱。

    她从未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刻。

    梦无归将她一切反应尽收眼底,她观察着满江雪的一举一动,过了一阵才缓声道:“愿意把你的命给我么?”

    满江雪神情怔愣。

    “或者不要你的命也行,”梦无归说,“我可以原谅你,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满江雪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助我重建如意门,”梦无归说,“我要杀了南宫悯,灭了紫薇教。”

    满江雪怔怔地看着她:“好……”

    “还有,我要云华宫,”梦无归继续说,“你离开魏城后,回去杀了谢宜君和那些能文能武的徒子徒孙,我要重建后的如意门问鼎江湖,我要你为我除掉一切拦路石,你可愿意?”

    “我……”满江雪心神晃荡,垂眸道,“我愿意……”

    梦无归注视着她:“果真?”

    满江雪神情痛苦,应声道:“我……都答应你。”

    河灯在湖水的荡漾中聚拢到了一处,那些七彩斑斓又不甚明亮的光线将满江雪饱含苦痛的容颜衬得格外明晰,她两手无力地垂着,雪白衣裙下的身躯好似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羸弱,她眉头紧锁地闭着双眼,脸上是不可承受的痛楚。

    她不敢看梦无归,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那样轻,那样小心翼翼。

    能让这个向来淡泊,或者说有些淡漠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梦无归在当下得到了无可比拟的满足感。

    她目光直白地看着满江雪,仿佛是在欣赏她现下的模样,许久,她才回转过身,面向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湖水,说:“那这一次,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满江雪的脚步声在背后响了起来,她好像挪动步子行到了梦无归身侧。

    “放心,我都依你。”她这样说。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到梦无归耳里却是忽然多了点异样,她暗自转动眼珠,想看一看满江雪此时的表情,可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

    梦无归双眸微眯,即刻动身朝后退去,可满江雪的动作比更她快,锋利的剑尖挑飞了那张薄薄的面纱,梦无归站定之时,从未显露过的真容已经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

    一绺断发自她颊边飘然而落,与那面纱一齐坠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