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与季晚疏日渐感情深厚,两个人整天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亲密,季晚疏在外人眼里是个闷葫芦,可她在温朝雨面前却有说不完的话,每天学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事事都得跟温朝雨分享,温朝雨喜欢她,不论是从姐妹之情还是师徒之情,她都发自内心地喜欢季晚疏。

    所以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想着季晚疏这么依赖她,亲近她,会不会爹娘在知道她还活着以后也能欢欢喜喜地接纳她?到了那时候,她们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家四口,她就又有了家,有了爹娘,还有一个小妹,以及一个小徒弟。

    可惜事与愿违,温朝雨所有的美好憧憬都泡了汤,她在那个晴天如坠冰窟,满身上下都噙着砭骨般的寒凉。

    “那一日,我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心如刀割,”温朝雨倒了杯烈酒,仰首灌下,“但真正促使我回到紫薇教的原因,并不只是这件事,离开季家后我返回了云华宫,没有让晚疏察觉一丁点异常,但那之后不久,教主便在尹宣的里应外合下灭了如意门,我实在没想到会那么快,我想过无数次要与曼冬摊牌,她是个心思干净的好人,我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她好些次,叫她不要嫁给尹宣,可她最终还是嫁了,没拦得住。我在宫里听说如意门出事后,想着曼冬那天夜里开导我,让我解开心结与晚疏来往,你知道么,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我在做什么?我害了一个对我好的人,可尹宣是为报仇才接近曼冬,尹宣又有错么?我夹在所有人中间,既不像个恶人,又不像个好人,我厌恶我自己,同时我又担心,万一某天我与晚疏也将面临这样的抉择,那我又该怎么做?”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她当机立断,在如意门事变后自爆身份,回到了紫薇教,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与季晚疏开始了漫长的追逐和逃避。

    而在这个磨人的过程当中,她渐渐对季晚疏产生了另一种感情,当她发现自己变得不对劲以后,她就更加要避着季晚疏了,可她又克制不住自己,屡次偷偷回到云华宫探望季晚疏,甚至在季晚疏对她穷追不舍时,她还会有点欣喜地想:她又来追我了,又来了。

    雪花簌簌落着,越过房檐飘落到廊上,沾去了温朝雨的发间,她把酒水含在口中,没有吞,用那点辛辣麻木着自己。

    薛谈听的眼泛泪光,又是一声长叹:“护法,您太苦了……”

    温朝雨垂眸一笑,把嘴里的烈酒咽了,轻轻说:“何止我苦。”

    她说完,又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冬天纷乱不休的碎雪,接着说:“是众生皆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短小了点,明天见。

    第138章

    风雪袭人,逼退天光,才酉时末,苍郡城内的屋舍楼宇便已亮起了灯盏,举目望去,四下光影绰绰,明灯耀眼,犹似星子坠落人间。

    望川殿人来人往,侍女们将今夜所备的丰盛菜肴逐一摆好,南宫悯适才落座,便见一名教徒穿过庭院而来,立在殿门外说:“回禀教主,那位尹姑娘已行上官道,正在往城门口来的路上,秦护法命属下过来问一问教主,可要派人过去迎接?”

    南宫悯不答反问:“她后头跟着什么人没有?”

    “没有,”那教徒回道,“从魏城一路跟过来的教徒汇报过,并不见何人跟随尹姑娘,且满江雪等人在尹姑娘上路后,也很快离开了魏城,看方向是要回云华宫。”

    满江雪舍得让尹秋孤身来苍郡?南宫悯兀自轻笑一声:“你们亲眼见到满江雪走了?”

    “是,守在魏城的教徒们亲眼所见。”

    南宫悯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道:“才经历了暗卫弟子一事,尹秋连伤都没好,满江雪会丢下她先行回宫?你们怕是看走了眼,就算满江雪没来,她也必然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尹秋。”

    那教徒面露难色,斟酌道:“这……”

    “罢了,去将她请到我这处来,”南宫悯说,“动作快一些,别叫我这桌子菜凉了,多少让她吃上两口热的。”

    那教徒领了命,赶紧叫上几名属下前去城门接人。

    殿中燃着熏香,青烟寥寥,南宫悯斜倚在美人榻上,取了卷书册打发时间,可直到那炉子里的余香都燃尽了,人却还没来,侍女们见饭菜已经凉掉了,便打算撤下去热一热,南宫悯看了一眼,说:“都不要了,叫厨子再做一桌新的来。”

    她起了身,捏着书册行到殿门口,还未张嘴唤人,便见先前那名教徒又匆匆赶了回来,诚惶诚恐道:“教主……教主还请恕罪!并非属下们要让教主久等,只是那尹姑娘不肯来,非要您亲自过去接她。”

    南宫悯得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玩味之色:“怎么,是你们态度不好,还是吓着她了?”

    “尹姑娘是贵客,属下们哪敢怠慢?”那教徒道,“她只说要教主您亲自去接才肯来,任凭秦护法怎么劝她都不听,属下们没辙了,只好过来请示教主。”

    南宫悯勾勾唇角,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册递给一旁的侍女,欣然道:“那就走罢。”

    见她还真要亲自过去接人,连半分不愿之色也无,那教徒略显意外,但也立即叫人驶来了马车,主仆二人绕着长街行走了一阵,不多时便已到达了城门口,南宫悯坐在车里掀了帘子,一眼就瞧见了立在城外牵着马儿的年轻少女。

    这时天色已暗,四面城墙都立着燃烧的火把,在那温暖的火光映照之下,尹秋一身红裙,身形清瘦而挺拔,一张脸分明生得娇俏明媚,气质却是淡如烟云,风雪这样急,盘旋在她周身时却又显得出奇的柔和,仿佛连上天都怜惜她,不舍得叫那雪花把她冻着。

    南宫悯不由地眼前一亮,吩咐教徒将马车停在了隐蔽之处,她本想暗暗打量尹秋一阵,却是没过多久就见尹秋也若有所感地朝她投来了目光,两人隔着一片游走的行人遥遥对视,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彼此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淡淡笑意。

    南宫悯略略颔首,冲尹秋打了个招呼,顺势拿上车里备好的油纸伞掀帘而出,她一现身,整个城门口的行人便都自动分散开来,即刻为南宫悯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人语声在这一刻悉数消停,所有人都默契般地离远了,沐着风雪,红衣美人面带笑容,穿过寂静无声的人群行上了街头。

    火光飘摇,夜色如墨,这场景几分虚幻,几分缱绻,又莫名透着一派难得的美感。

    ·

    红影在靠近,好似一片轻柔的云雾,尹秋松开了手里的缰绳,再抬头时,南宫悯已将伞面撑在她头顶,含笑问道:“稀客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尹秋眉眼弯弯,冲南宫悯行了一礼才回道:“之前不就说好了么,等机关大会结束后,姑姑要带我来苍郡,可您却是丢下我先走了,我只好自己来了。”

    南宫悯看了看她,说:“裙子不错,谁挑的?”

    尹秋说:“师叔挑的,”说完这话,她又刻意补了一句,“姑姑喜欢红裙,我要来见你,就特意换了这身,好看么?”

    南宫悯端详着她,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片刻后才道:“好看是好看,却不是真心为我穿,”她直起身来,眸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边上的秦筝和一众教徒,又说,“我已吩咐人来接了你,你却还要我亲自跑一趟,是他们待你不周了?”

    尹秋浅笑:“这倒没有,我只是信不过他们,一定要亲眼见到您才放心。”

    南宫悯便又将方才的冷淡收敛起来,重新露出了笑意:“那就跟姑姑走罢,家里备了饭菜,都是你爱吃的,你这一趟赶路也辛苦,趁早回去歇一歇。”

    尹秋乖乖点了头,应了声“好”,南宫悯便拉过她的手,带着她朝马车行去,尹秋见了那马车,想了想提议道:“不坐车了,要不姑姑陪我散会儿步罢,我初来苍郡也想逛一逛,不如走着回去,姑姑觉得呢?”

    听她一口一个“姑姑”叫得无比亲切,南宫悯十分受用,心情大好,自是应允下来,两人便沿着街市前行而去。

    纵然还在落雪,但城中仍是极为热闹,酒楼茶馆生意红火,街边小贩叫卖不断,除了行人都在刻意躲避两人之外,苍郡城内的景象几乎和别的州城没有什么区别。

    策马奔腾了几个时辰,尹秋其实有些累了,但考虑到进了紫薇教后,南宫悯很有可能不会轻易将她放出来,尹秋只好借着这一趟步行熟悉熟悉路径,省得必要时刻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几个孩童嬉笑着追逐打闹,在人群中撒着欢儿地跑,一不留神撞上了尹秋,本想嘻嘻哈哈地跑开,但一见了尹秋身侧的南宫悯,个个便都如同见了鬼一般,神情惊恐地立在原地不敢动了。

    尹秋觉得好笑,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领着南宫悯与他们擦肩而过,笑道:“看来姑姑的风评不大好,百姓们见了您都怕得很。”

    南宫悯怡然自得道:“风评这个东西,我就从未有过,你不怕我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