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雪说:“去见个故人。”

    故人?尹秋有点惊异:“我还从未听过师叔提到什么故人,是谁?”

    满江雪笑了笑:“先不告诉你,去了就知道。”

    穿过这条人来人往的长街,往下的路便要宽敞许多,满江雪加快了速度,载着尹秋打马出了城。

    西凤山就座落在云华山西侧,虽不如云华山巍峨雄壮,但也胜在山清水秀,景致怡人,那山上修了好几间寺庙,常年香火旺盛,多有人去,更不提眼下已是腊月过半,前往山中祈福还愿的香客们就更是比平时要多些。

    绕着山间小道一路上行,途中林木错落,山道曲折,四下里虽无花香,也无花色,但茫茫雪景中一片绿意葱葱,倒也是番别样的美景。

    眼见路过数间寺庙满江雪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尹秋看着前方逐渐变得清幽的山林,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路都快走到头了,师叔到底要去哪儿?”

    满江雪给她指了个方向,说:“看见那座小楼了么?”

    尹秋仰首远眺,果然见得那山上有一处若隐若现的楼宇,檐角飞翘,铜铃微晃,沐在漫天风雪之中,像是白宣上一笔挥就的水墨。

    细碎的雪花沾上了眼睫,晕开一小片冰凉,尹秋正要问一句,满江雪却在此时抻了抻缰绳,座下马儿一瞬飞奔起来,两人迎着湿冷的风窜进密林,在身后留下了一串连贯的马蹄印。

    尹秋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马鞍也有些坐不稳,满江雪紧紧环抱着她,在这策马奔腾的时刻露出了笑意,尹秋在风里大声说:“师叔!你跑慢一点!”

    满江雪微微垂首,看了一眼尹秋,见她满脸惊慌,不由打趣道:“你胆子也太小,跑马有什么好怕?”

    尹秋被寒风吹的睁不开眼,模糊的视线当中是道道飞快闪退的树影,她高声说:“这里树太多了,路又窄,万一不小心撞上怎么办?”

    满江雪说:“换你来骑,是得撞树上,我不会,”她说着,忽然把手里的缰绳塞给了尹秋,说,“来,师叔教你骑马。”

    尹秋如临大敌,握着那绳子如同握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般,大惊失色道:“不……我不行!”

    “你行,”满江雪附在她耳边说,“我从前怎么教你的?要有自信。”

    尹秋扯着嗓子说:“这我真不行!我从来就不善骑术!”她说话时吃了两口冷风,狠狠咳嗽起来,“师叔——!”

    满江雪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又畅快,她握住尹秋的手,及时扭转了马儿胡乱奔腾的境况,对尹秋说:“关外少有高山,多是平原大漠,我幼年时最爱和母亲一起跑马,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带你去关外看一看。”

    尹秋脸都吓白了,但听到这话还是欢欢喜喜地应道:“好……好!”

    满江雪偏过头,在尹秋脸颊上亲了一下,等马儿冲出这片密林行往高处时,她又将尹秋稳稳一抱,带着尹秋在马背上直起身来,足尖轻点,跃上高空,踩着梢头迎风而上。

    几只不知名的白鸟在身边环飞而过,积着雪的山林好似披了层雪被,满眼都是干净又洁白的冬景,尹秋紧紧抱着满江雪的脖子,两人像是一阵自由而不羁的风,肆意又洒脱地穿梭在天地间。

    风把两人的黑发高高扬起,冰霜里挟带着浅淡的疏香,尹秋回头而望,仿佛看见了云海松涛,薄雾如烟,她伏在满江雪肩头开怀大笑起来,说:“师叔,这里真美!”

    听着她的欢笑和惊叹,满江雪也回首瞧了瞧身后的景色,须臾,她又把头转过来,将柔和的视线落在了尹秋脸上。

    满江雪看着尹秋说:“是很美。”

    第145章

    听到那三个字似乎存了些别的意味,尹秋偏过头,迎上了满江雪含笑而幽静的眼眸,心里顿时漫开了一股微妙的感受。

    ——满江雪从前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过往这些年,满江雪每每看着她时,多半都是一种类似于长辈看小辈的神情,或关心,或欣慰,或是疼爱与怜悯,总之大人看着孩子是什么模样,满江雪也就是什么模样。

    但从今年这个冬天起,似乎一切都开始慢慢发生了变化,纵然尹秋说不清到底是何时有了变化,但她这段日子后知后觉地想了许多,她回想起好些时候,满江雪看着她的眼神其实都和过去不一样了,有静静的凝望,有不动声色的打量,还有越过人群准确投向她的清冽视线,以及无数个烛火飘荡的昏昏夜晚,满江雪不看别人,只看着她。

    总而言之,那些在当时无法确认又着实另含深意的眼神,尹秋从没有见过满江雪对旁人展露过。

    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

    风动,白净的衣袍发出飒飒声响,尹秋鼻尖被冻红了,眼里噙着一层雾,她内伤还没好,身子还虚着,先前被满江雪跑马折腾了一阵,带着病气的面容几分苍白,又有几分微红,说不出来的可怜,却又透着点不自知的欲语还休。

    “师叔仿佛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尹秋眉目柔和,端详着满江雪,“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满江雪抱着她落了地,边走边说:“这个问题,你每年都会问我一次。”

    尹秋小小的困惑了一下,思索间才恍然明白过来:“啊,是我的生辰呢。”

    满江雪说:“是呢,你总也记不住。”

    对于生辰这件事,尹秋在十一岁之前根本就无从得知,若不是满江雪,她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也许是习惯了无人给她庆生,即便是进入云华宫后的这几年,尹秋也总是不能很快想起来,每年都是满江雪记得比她清楚。

    难怪满江雪没有选择今日回宫,而是要在山下多逗留一日,尹秋想到这一层,心里自是有几分动容。

    不过师叔说的故人,又是什么人?尹秋抬头朝前方看去,丛丛腊梅之中,高墙围就一方宅院,里头立着两栋小楼,大门上没有牌匾,只挂了两只灯笼,上头也没有落姓。

    两人相携着上了阶,叩了门,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位老伯开了门,见了满江雪便喜出望外道:“哎呀,是小姐回来了!您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来?快快,快入内!”

    这老伯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和蔼可亲,尹秋尚在为他那一声“小姐”而感到意外,满江雪又将她往身前带了带,说:“这位是尹姑娘。”

    只听尹秋的姓氏,那老伯便露出了然之色,瞧了瞧尹秋说:“尹姑娘么?晓得了,晓得了。咱们这宅子少有客人,姑娘还是我家小姐头一个带到这里来的人哪。”

    原以为满江雪会说上一句云华弟子之类的话,没想到她会这般郑重其事的介绍自己,尹秋便也行了一礼,说:“老人家好。”

    那老伯见尹秋模样长得漂亮,又彬彬有礼,便也回笑道:“姑娘好,姑娘不必客气,外头太冷了,赶紧进去喝杯热茶去去寒罢。”

    入了内里,满庭腊梅香,白雪照亭台,游湖铺就,桥彴往来,这地方清新别致,一派风雅。

    三人入了长廊,穿过一片冰湖登入楼中,尹秋四下顾盼,问满江雪道:“师叔什么时候还有这样一处宅院?从前倒是没听你提起过。”

    满江雪在矮脚几边落了座,顺手替尹秋摘了锦袍,那老伯很快便将热茶送了上来。满江雪说:“老宅子了,前几年置的,这都是我娘从前相熟的家仆,他们大多无家可归,我便将人都接了过来,每年得了空就来这儿看看。”

    尹秋明白了,笑道:“所以,这里算是师叔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