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暗暗捏紧了掌心,尽量隐忍着内心的波动,问道:“那图纸你又是怎么得来的?”

    叶芝兰说:“自然是从九仙堂拿到的,东西是他们所造,那他们一定会有图纸,你知道梦无归为何会成为九仙堂九仙之一么?那是因为其中一位堂主被我杀了,他死了,梦无归才替补上去,而梦无归之所以要入九仙堂,肯定也是为了查清此事,她能用你吸引暗卫弟子现身,说明梦无归也知道背后那个人做了什么。可惜的是,如意门出事那年她还是个小姑娘,所以到现在她也还不知道图纸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九仙堂堂主可不好对付,你能那么轻易就把他杀了?”尹秋说,“还能威胁他交出图纸?”

    叶芝兰从袖中取出了竹笛,说:“你别忘了,我能用蛊毒让他生不如死。”

    尹秋呼吸急促,心情沉重到了极点:“然后你将图纸寄送给了南宫悯,助她攻上了流苍山,甚至连南宫悯都不知道图纸是你给的。”

    “我没告诉她,”叶芝兰说,“我当然不会将自己的把柄全部交到她手里,所以我只用了圣剑的下落,与她达成了协作。”

    “圣剑不在观星台,”尹秋说,“你骗了她。”

    却听叶芝兰笑道:“圣剑就在观星台,我没说假话,”她说着,微微俯身凑近了尹秋,瞧着她道,“魏城一事发生之后,那个人一定会将圣剑转移到别的地方,所以你们扑了空,这委实不能怪我。而你们既然要去观星台找圣剑,就一定是南宫悯说出来的,就算你们故意放话将这事推到了南宫悯头上,我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还是你们觉得,眼看着南宫悯有了要反咬我一口的行径,我会乖乖待在云华宫等着她暴露我么?”

    “圣剑是我爹拿给我娘的,”尹秋说,“那个人又怎会拿到圣剑?”

    叶芝兰眼神深邃,看着尹秋的目光掺了几分不知真假的怜悯,她轻轻伸出手,贴上了尹秋的脸颊,轻言细语道:“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杀了你娘,将圣剑占为己有了。”

    她的掌心冰凉,如同一片封存多年的玄冰,森森寒气激的尹秋遍体发僵。

    尹秋放大了双眼,喉头哽咽道:“他、他杀了我娘?我娘……死了?”

    叶芝兰眼波流转,柔声道:“他用你的性命威胁了沈曼冬,让她交出圣剑后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一生都不准再回来,你娘为了保护你,便答应了他。”

    言毕,她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残忍又得意:“可你娘转身之际,他就一剑把她杀了,这件事,我可是躲在暗处看的清清楚楚。”

    第161章

    狂风乍起,吹乱了天窗外高大的梧桐树,猛颤的枝叶毫不留情地割裂了那轮明月,也将投在地面的月辉一道弄碎了。

    尹秋在那碎掉的月光里坐着,刹那间如同置身茫茫冰原。

    沈曼冬死了。

    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

    心口漫开一阵难言的剧痛,霎时深入骨髓,传遍了四肢百骸,尹秋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滚烫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

    原来娘亲真的没有丢下她不管,她是真的有苦衷,也是真的逼不得已。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人知道沈曼冬到底去了哪里,人人都说她是无法接受如意门的灭亡才选择了退隐江湖,如今想来,那必然是凶手刻意散播出去的谎言,沈曼冬根本没有不知去向,她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当年那场浩劫之中。

    否则连梦无归都能隐忍多年回来报仇,沈曼冬又岂会至始至终都毫无动静?就算她不想报仇,她也总该露面,毕竟这世上还有她的亲人,也还有她真正心爱的人,她要是还活着,怎么可能直到今日都还不肯出现?

    尹秋在这一刻才猛然间醒悟过来,其实沈曼冬的死,从来就不是无法追溯,只是她一直抱有一丝幻想,始终盼望着沈曼冬或许尚在人间,哪怕尹秋在这些年里也曾悄悄埋怨过她,揣测过她,甚至也想过她会否已经不在了,可每一次,只要当沈曼冬的消息在江湖上流传开时,她都会无比殷切地希望那是真的,只是每一次,她的期盼都意料之中的落了空。

    寒风在室外经久不息地呼啸着,席卷着天地,带来了无边的苍凉,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很快沾湿了衣襟,尹秋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泣的声音,她默默承受着心中的悲痛,通红的眼眸紧紧盯住了叶芝兰,哑声道:“是你……是你害了如意门,害了沈家所有人,你才是那个真正灭掉如意门的凶手!你比南宫悯更可恶,你将私通紫薇教的罪名栽赃给了我爹,又间接将我娘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是你害死了我爹娘,你这个杀人凶手!”

    面对尹秋声泪俱下的指控,叶芝兰不以为意,甚至表现得十分淡然。她摸出手帕替尹秋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痛苦吗?我当年见到我父王的尸体时,比如今的你还要痛苦。”

    “别碰我!”尹秋猛地朝后一退,面上充斥着显露无疑的抵抗与恨意。

    叶芝兰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尹秋的下巴,强硬地将她拽了回来。叶芝兰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你现在的感受,你现在有多恨我,我就有多恨满江雪,不……尽管如此,你还是不能体会我到底有多恨她,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和绝望。”

    “我要杀了你,”尹秋眼神似刀,恶寒道,“如果你今日不杀了我,来日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我要为如意门所有人报仇!”

    叶芝兰开怀大笑:“我当然不会舍得杀你,我还要拿你折磨满江雪呢,”她的笑声凄厉又悲凉,没有一丝畅快之意,“何况你又怎么能亲手杀了我?我的确是你的杀亲仇人不假,可我同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知道么?”

    尹秋下意识挣扎着,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磨破了皮,溢出了丝丝血迹,叶芝兰拽紧了她脖间的绳索,声音轻柔得与往常那个师姐无异,她看着尹秋说:“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下来?那人杀了沈曼冬,将她的尸体丢进了火海,然后他又刻意把你扔到了出生的产房,想将你也活活烧死,是我把你从火中救了出来,在你进入云华宫之前,也是我一直在暗中照看着你,否则你早就死了,断无可能会活到今日!”

    尹秋身形一滞,颊边滴落的泪水砸在地面,溅起了细小又微弱的尘雾。脖间的绳索在不断收紧,勒的她喘不过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束缚着的双手不遗余力地推着叶芝兰。

    “你知道我看见满江雪在流苍山苦苦寻觅沈曼冬时有多开心吗?”叶芝兰的表情逐渐染上了几丝癫狂,眉目也随之变得些许狰狞,“若非她避着沈曼冬,执意要借公务繁忙为由躲着她,沈曼冬就不会死,我看着满江雪在火海里奔走,看着她那张一贯冷淡的脸露出了情急、自责、悔恨,内疚,还有许许多多错综复杂的表情,那一刻,我内心的痛苦得到了莫大的排解,从我离开永夜国之后,我从未有过那样开心的时候,你能明白吗?”

    尹秋大口大口喘着气,整张脸涨得通红,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滴落,叶芝兰欣赏了一会儿她这模样,末了才松了手,兀自说道:“可那还不够,还远远不够,沈曼冬在满江雪心里充其量也只是个对她好的师姐罢了,算不上什么特别重要的人,死了也就死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忘却,沈曼冬的死和如意门的灭亡,并不能永久地折磨满江雪,那不是我真正想达到的效果。”

    窒息感在叶芝兰松手的那一刻得到了缓解,尹秋狠狠地咳嗽着,擦着墙壁倒去地面,叶芝兰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说:“所以我要让你活下来,还要把你送到满江雪身边,让她看着你长大,让你们朝夕相处,成为离不开彼此的亲人。你是个好孩子,乖巧懂事,讨人喜欢,这很好,你也没有让我失望,你果然走进了满江雪的心,被她放在手心里宠爱呵护,这正是我想看到的。到了如今,只要我当着她的面伤了你,或是直接杀了你,那么满江雪势必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失去你,会比失去沈曼冬更让她痛苦。”

    此话作罢,她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整间屋子都回荡着叶芝兰肆意又张狂的笑声,直将那外头的风声也掩盖了去。

    尹秋听着她这番话,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初春时节的金淮城,年幼的她蹲在巷子里,有个人给了她一个馒头,还把她送进了苏家当丫鬟。

    “原来是你……”尹秋神情怔忪,嘶哑着声音说,“你让我去了苏家,还告诉我一年后就能回到应该去的地方,是你放出了我在苏家的消息,所以师叔才会找到我,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那不是梦,那是你幼年时期的记忆,”叶芝兰直起了身,复又靠回了椅背,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尹秋,说,“之所以要让你在外头受那么多年的苦,就是为了让满江雪知道什么叫失而复得,当她听说亡故的师姐还留下了一个孩子,她一定会竭尽所能把你带在身边抚养,尽可能地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而你的消息一经传开,紫薇教也会知道,那么从你被满江雪接走后,我策划好的一切,就都可以轮番上演了。”

    “师叔没有错,”尹秋质问道,“你和师叔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听她此言,叶芝兰扯了扯嘴角,望着窗外的明月道:“过节?”她苍白的脸映着冰冷的月光,显得有几分透明,“谢宜君说过,她原本有意要立我当掌门,可谁稀罕当什么掌门?我从出生起,就被父王当做储君培养,若非国破家亡,我是要当一国之君的人。你觉得,我会看得起区区武林门派的掌门?”

    尹秋怔愣了一下,看向叶芝兰的眼神自是多了几分诧异。

    “你入宫那年十岁,我十岁的时候,正在王宫里头读书,”许是觉得月光太亮了,叶芝兰挪着椅子躲去了阴影里,“父王的后宫美人众多,皇嗣也多,但他偏偏只独宠我一个,因为他与我母后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寻常女子所能比拟,可我母后被人害死了,凶手是谁至今都还不知。父王为着此事伤心欲绝,杀了不少有嫌疑的美人,他为了弥补我,防止我被人欺负,所以很早就下诏将我立为了储君。不仅如此,他还让我搬离后宫,住在了他的寝殿,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我在王宫里,唯一亲近的人就是我父王。”

    可是穆德死了。

    穆德一死,西翎国也就紧跟着灭亡,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通通都被马蹄无情地踏碎,被刀剑狠狠地撕毁,

    “而今你十七岁,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是在王宫里,只不过不是西翎,而是永夜,”叶芝兰面无表情地述说着,纤瘦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裙,她侧脸看向尹秋,唇边溢出了凉凉的笑,“你不妨猜猜,我在永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更深寒重,夜色逐渐变得深沉,涌进来的寒风也在时间的流逝当中变得更加逼人,尹秋迎上叶芝兰的目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看了一眼叶芝兰的心口,低声说:“你在永夜王宫……经历了什么?”

    叶芝兰眸底一片灰暗,漆黑的眼瞳像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她冷笑着,声音却仍旧十分的温和:“永夜国君要满江雪和亲,她逃了,总得有个人顶上,那么你觉得,代替她的那个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