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如梦初醒,赶紧追上季晚疏的脚步,即刻在林子里四处搜罗起可疑人物来。

    崖边登时便只剩了零星几个人影。

    “师叔和小秋……”白灵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道,“完了,这回真完了,下这么大的雨,师叔能看得见小秋吗……?”

    谢宜君眼前发黑,按着额角喝道:“有这哭哭啼啼的功夫,还不快去崖底找人!”

    白灵抹了抹眼泪,趴在崖边朝下方看了一眼,也赶紧叫上了一队弟子朝山下行去。

    温朝雨本想和满江雪一同协作,只要叶芝兰眼见满江雪自刎,她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温朝雨就正好动手打烂她的笛子,叫她没法儿催动蛊毒,可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躲在暗中密切关注,居然在那等关键时刻放了一箭把叶芝兰给杀了。

    “满江雪那一剑下手不轻,她若是流血过多,不及时包扎,说不定自个儿都难逃一死,”温朝雨将谢宜君扶了扶,恨铁不成钢道,“所以你就别在这种时候也出状况了!要晕也得等人找到了再晕,稍微出点事就两眼一抹黑要死要活,出息!”

    谢宜君泪盈于睫,颤声道:“这还叫稍微出点事?那可是江雪和尹秋!那是你师妹和你师妹的亲生女儿!”

    “我还能不知道!”温朝雨心里也不好受,憋着火气道,“别废话了,赶紧去江边寻人罢!”

    两人火急火燎离开此地之时,半空之上的满江雪正在急速下坠。

    大雨淹没了整个世界,将视线糊成了一团看不清的朦胧之景,耳边充斥着破裂的风声,崖壁上的林木狠狠擦过周身,割裂了衣料,划破了皮肤,把人弄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跳崖的那一刻,满江雪还曾短暂地看见过尹秋的影子,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视线尽头除了密密麻麻的暴雨和层层叠叠的树枝以外,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完全看不见尹秋了。

    心底无法抑制地生出了绝望和恐慌,这么高的悬崖,尹秋就算能在半路上醒来,她也半点动弹不得,毫无反抗之力,不管她是掉进江里还是落在江边,几乎都是必死无疑。

    可满江雪已经追不上她了。

    脖间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着血,染红了满江雪的半个前胸和臂膀,她没有寻求合适的落脚点,也没有抓住就近的山石或是枝干稳住身形,她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摔打在交错的林木枝叶上,再穿过茫茫大雨继续下坠。

    世界在天旋地转,风雨肆虐,满江雪在这坠落的过程之中,眼前不断地闪现着尹秋落入悬崖的画面。

    还来得及吗?

    应该是来不及了。

    小秋要是没了,她该怎么办?

    浓浓的绝望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心里的痛楚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让人无法承受,眼中逐渐晕开了一片热意,却又很快被冰冷的雨水所掩盖,满江雪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边溢出了温热的血迹。

    但下一刻,她又倏地把眼睛睁开了。

    不……小秋不会死。

    小秋不会死!

    一定要找到她!

    灰暗的内心燃起了一丝光亮,强烈的念头占据了脑海,满江雪闷哼一声,极力伸出手抓住了附近的树枝,借力在空中翻身而起,落去了一道纤细的枝干上,只是她双腿适才站稳,那枝干便又登时断裂开来。

    满江雪再度朝下坠去,但她没有惊慌,而是施展轻功在一片枝叶间快速飞踏起来,踩着每一个可供她借力的地方一路往崖底下落而去。

    ·

    叶芝兰倒挂在半山腰,胸口还插着那支箭。

    脚踝上的绳索勒得很紧,先前她适才坠下来时,那地方险些就要脱臼,幸好她咬着牙抱住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才把自己稳了下来。

    右手已经被温朝雨的飞刀削掉了三根手指,胸口还好死不死中了一箭,叶芝兰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了她的口鼻,也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在那雨里缓了许久的神,末了才咬紧下唇一把将胸口的利箭扯了出来。

    鲜血喷溅而出,鲜红的颜色却只是昙花一现,在雨里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很快就湮灭在了视线当中。一股强烈的剧痛自胸口蔓延开来,叶芝兰在这无人之境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方才缓回来的那点精神又即刻消失于无踪。

    回头而望,下方是一片被雨水打的东倒西歪的密林,也不知是只生长在这地方,还是连通到了山脚,叶芝兰看不清底下的江水了,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了上方那条木头所修的栈道,绳索穿过阶梯的空隙垂下来,把她的命稳稳地吊在了这里。

    竭力隐忍着痛意,也尽量逼着自己忽视掉那些伤处,叶芝兰吃力地抓着绳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成功翻上了栈道,呼吸急促地躺去了阶梯上。

    这些阶梯年久失修,早就在年年的风雨飞雪当中被侵蚀得十分脆弱,叶芝兰没躺多久便感到腰下骤然一空,断掉的木头飞落下去,眨眼就没了踪影,叶芝兰不敢久留,只得咬着牙关爬起来,蹑手蹑脚地顺着栈道缓慢下行。

    她提前勘察过此处,只要途中别出什么意外,顺着栈道往前走,小心翼翼地绕上半圈,就能到达栈道尽头的一条荒废小路。纵然陡峭险峻,但并非不可走,只是嵌在山体上的木楔掉了不少,她得用轻功才能落到那小路上去。

    眼下最无法确定的,就是她那轻功还能不能使得出来。

    胸口中的那一箭不得不说很凶险,放箭人若是再偏移几分,就要当场戳穿她的心口。也许是雨势太大,那人失了准头,反倒叫她从季晚疏手中脱逃了出来,只是血液流失得太快,能够很明显地感到生命在逐步的流逝,叶芝兰亦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活下来,兴许这条栈道还没走到头,她就死了也不一定。

    费力地解了脚踝上的绳索,双手扶着山壁,叶芝兰头晕目眩,几次都快要雨水冲刷下去,又好些次一脚踩了空,但她都拼着一口气挺了过来,就这么艰难地摸索着前行,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阶梯。

    雨还在下,小路就在前方,叶芝兰哆哆嗦嗦地立在栈道尽头,两手死死地抓着身侧的山壁,她又冷又累,身上的疼痛感盘踞在骨子里,体力早已不支,但她不敢松懈,这口气若是沉下来,说不定她就得掉下去。

    只差最后一步了。

    叶芝兰暗暗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满江雪和尹秋都死了,她们不可能活下来,只要她能坚持下去,最后的赢家就是她。

    跨过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鼓舞着自己,叶芝兰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踩在石壁上,顺势腾飞而起。下一刻,她安然无恙地落了地,在倾斜的小路上翻滚了一圈,杂草割伤了她的脸,但她浑不在意,她面朝下趴在地面,伸出两手摸了摸淌着水的淤泥,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

    她做到了。

    她还能活……她还能活!

    唇边牵扯出了若有似无的笑意,很快,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大,叶芝兰匍匐在地,欣喜若狂地放声大笑起来。

    ·

    “什么事这么好笑?”忽然间,一道陌生的嗓音凭空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