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那薄弱的昏光也在游移,满江雪一身白衣,伫立在那光影交错之处,瞧着是经年不变的干净与清丽。

    尹秋步子拖沓,朝她走了过去。

    “怎么灯也不点,”满江雪牵住尹秋,带着她入了殿,“什么时候醒的?”

    尹秋瞄了她一眼,细声说:“有一会儿了……师叔去见掌门了吗?”

    满江雪“嗯”了一声,在案上摸索着火折子,说:“好歹是过年,不点灯也太冷清了,你饿不饿?”

    尹秋说:“不饿,”她又看了满江雪一眼,“师叔呢?”

    “我也不饿,”满江雪说,“你老偷看我干什么?”

    尹秋心虚地垂下了眼,两手揉着衣角欲言又止。

    烛火点燃,屋子里渐渐亮了起来,满江雪回过身,看着尹秋说:“有事?”

    尹秋也不打算跟她绕弯子,毕竟她有什么小心思从来都逃不过满江雪的眼,更别提她现在内心无比纠结,难以平静。所以尹秋深呼吸一口气,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察觉尹秋心事重重的样子,满江雪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问上一句,鼻息间却是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熏香。她偏头朝寝殿看了过去,说:“里面有人?”

    尹秋一愣,忙跑过去将帘子掀开,看了看说:“没人啊,怎么了?”

    “没人?”满江雪举着灯盏入了内,看着那桌上的香炉说,“你不点灯却记着点香,这香是你点的么?”

    尹秋醒来后只顾着去找公子梵了,她压根儿就没看见这屋里还点了香。尹秋有点发怔,满江雪将灯盏搁下,背着尹秋站了片刻,又回首道:“有人来过?”

    尹秋心道满江雪真是太敏锐了,她本想主动坦白,却不料被满江雪抢先察觉到了,这么一来,尹秋就直接从自首变成了认罪。

    “嗯……”尹秋缩在墙角,眼神躲闪,“是有人来过。”

    “这香味是为了掩盖血腥味,但你们处理得不够干净,想必很匆忙,”满江雪顿时严肃起来,“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来过?”

    连尹秋自己都不知道那熏香是谁点的,她连血腥味都没闻着。尹秋目瞪口呆道:“我……”

    不等她回答,满江雪便朝尹秋走近,将她翻煎饼似地好一阵检查,待确认尹秋安然无恙后,满江雪才将脸沉下来,低声道:“还不说?”

    尹秋憋了半晌,欲哭无泪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满江雪见她支支吾吾,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本就因着与孟璟的交谈心绪复杂,当下自是免不了有几分情急。满江雪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有人来了沉星殿,还受了伤,到底是谁?”

    尹秋垂首而立,站得笔直,踯躅道:“是……是公子梵。”

    满江雪静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尹秋说了什么似的,问道:“谁?”

    尹秋手里的衣角都快被她揉破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跳进去,低低地埋着头说:“公子梵。”

    满江雪又是一阵静默,再次问道:“哪个公子梵?”

    尹秋的脑门儿都要贴到地上去了,闻言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答道:“就是……就是梵心谷的谷主……”

    案上的灯盏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灯花爆开,溅了几滴烛泪在桌面,又很快凝固成了几点白蜡。

    两人都在那声响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天,尹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发觉满江雪正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尹秋头皮一麻,赶紧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才听满江雪的声音响了起来,说:“公子梵来这儿做什么?”

    尹秋浑身僵硬,脖子都要埋断了,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细若蚊足道:“他来找我……”

    满江雪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夜有的谈了。她伸手掂了一下尹秋的下巴,示意她把身子站直,随后转身在屏风前的木椅上落了座,对尹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秋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夜要完蛋。她低眉顺目地朝满江雪走过去,没敢与她平起平坐,而是坐在了矮脚几边的坐垫上,一副会老老实实垂首听训的模样。

    满江雪本想也坐下去,要么叫她起来,可一想这姑娘不知道在背后瞒了她多少事,便也有心要收拾收拾尹秋,是以也就随她去了。

    “那就说说罢,”满江雪靠上椅背,融在那香炉缭绕而出的烟雾里,“你和公子梵认识?”

    尹秋不敢看她,放低声音应了一声。

    满江雪说:“怎么认识的?”

    尹秋说:“入宫那年,他在新弟子院找到我,说要教我功夫,就……就那么认识了。”

    满江雪算了一下,淡声道:“很好,瞒了我六年。”

    尹秋屈膝而坐,两手抱着自己的腿,闻言噎了一噎,说:“也不是故意要瞒你那么久的。”

    “瞒了六年还不叫故意,”满江雪说,“那还能是无心?”

    尹秋哑口无言。

    “他为什么找上你?”满江雪问。

    尹秋说:“他是如意门旧人,还和我娘认识,他说要不是被师叔先将我找到,他原本是打算带我去梵心谷的。”

    公子梵竟然会是如意门旧人?这就难怪他要让尹秋隐瞒此事了。

    “你入宫时还不满十一岁,”满江雪说,“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你就不怕他是在骗你?”

    尹秋回忆片刻,说:“他有我娘写给他的信,我对比过紫音心经,那的确是我娘的字迹,况且那阵子师叔没在宫里,带着掌门给的任务去了锦城,我和他接触了几次,觉得他不像是坏人,加上我也的确想跟着他学功夫,就答应了。”

    “学了多久?”

    “在新弟子大会结束之前,我都跟着他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