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家凑到门缝,用极轻的气音说:“他自称是梵心谷弟子,名叫沈忘,叫我不要声张,务必只说给您一个人听。”

    傅湘眉头一皱,回首与梦无归对视一眼,待梦无归点了头,傅湘才应道:“叫他来。”

    赵管家赶紧冒着雨下了阶,未几,便听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两个人影都停在了门口。

    傅湘吩咐赵管家退下,等他消失不见,傅湘才推了门,瞧着那青年道:“是公子梵派你来的?”

    沈忘点着头,进门后便冲屋内的两人行了礼,看向梦无归道:“见过梦堂主,我家谷主命我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梦无归端详着他,说道:“我记得你,几年前在紫薇教总坛见过一次。”

    “梦堂主好记性,”沈忘颔首,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龙纹玉佩,“我家谷主说了,您只要见了这物件,就能知道我家谷主是谁,他让我转告您,请您一定要将杀害沈师叔的真凶告知于他,您何时动身,梵心谷也自当随行,助您一臂之力。”

    那玉佩乃是紫玉所制,通体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材质晶莹剔透,没有半点瑕疵。梦无归甫一瞧见那玉佩的样式,一张脸便顷刻间流露出浓浓的讶异之色。

    “这东西……”梦无归一把将玉佩从沈忘手上抢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末了才咬牙切齿道,“冬姐死了,他却还活着,他倒是有脸找上门来!”

    沈忘说:“在下不知义父真实身份,是以梦堂主从我嘴里问不出别的,我来此也只为传话,所以梦堂主还请给个答复,我好回去复命。”

    梦无归冷笑:“他既要你来找我,当是也清楚我是谁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忘说:“抱歉,我所知不多,对此给不出解答。”

    梦无归面露憎恶,抬手将那玉佩摔了个粉碎,寒凉道:“很好……他犯过错,自然也要付出代价,梵心谷若真有心相帮,你就让他亲自来见我。”

    沈忘拱手道:“义父替尹姑娘解了毒,功力尽失,如今正在谷中养病,暂时还不能出来见您。”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他必须亲自来见我!”梦无归冷然道,“否则他别想知道凶手到底是谁,他也想亲手为冬姐报仇是不是?他若不敢来,我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并且我杀了那人以后还要杀了他,再去杀南宫悯,我要杀了你们所有害过如意门的人,谁都别想好过!”

    沈忘面露难色,但也还是回道:“这……也好,我会将您的话带到。”

    梦无归呼吸急促,盯着那地上的碎片看了一阵,又问道:“叶芝兰是他杀的?”

    沈忘点头。

    梦无归冷哼:“看样子,他也早就和尹秋来往上了?”

    沈忘说:“正是。”

    梦无归说:“那好,你先让他尽快来见我,再把我们之间的事瞒下来,不许告诉尹秋!尹秋若是得知,满江雪也会知道,她们那头一旦打草惊蛇,我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你若胆敢走漏一点风声,我就把你们谷主的身份和伤重的情况告诉南宫悯,我会和她一起把你们梵心谷一锅端了,听明白了么!”

    她这种种反应,早在来前公子梵就已预料到了,是以沈忘表现得很沉静,恭敬道:“梦堂主宽心,晚辈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可以滚了,回去告诉他,与我见面就得做好心理准备,”梦无归声色俱厉,目视着沈忘离去后,又折身冲里间喊道,“出来!”

    阿芙从帘子后探出了头,没敢站到她跟前。

    梦无归瞧了她一眼,说:“接下来的几日,你就待在你师姐房里,哪里都不准去,连门也不许出,你若把我这话当成耳旁风,出了事自会有人要杀你,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出手相救,你若不想死无葬身之地,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阿芙神色恐慌,连连点头,杵在帘子后头一声也不敢吭。

    师徒三人安静了一阵,梦无归又看向傅湘道:“别急,好戏就快开演了,有了梵心谷的支持,我现在是谁也不怕了。等这出戏落了幕,我自当与你清算账目,你可以提前想想怎么替傅岑报仇,我随时等候你的大驾。”

    傅湘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应道:“好……”

    第188章

    册封大典圆满结束,弟子们当日就将搭建的看台拆了,把望天道场收拾规整。还未入夜,各峰各脉的彩灯便早早挂了起来,和上元城里的百姓一样,弟子们吃了元宵,喝了些米酒,纷纷结伴行走在宫中赏灯玩乐,四下里仍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只有明光殿里的众人个个神情沉重,不见谁有过节的心思。

    “不让人前去吊唁,这是为何?”谢宜君在寝殿换回了常穿的绛紫袍服,一边掀帘一边问道。

    白灵见谢宜君出来,便从椅上站起了身,回道:“我们虽然方才得到消息,但事情其实已经发生好些天了,据金淮城内的驿站弟子禀报,傅楼主的尸首被运回明月楼后没两日,傅湘就已顺理成章地登上了楼主之位,只是还未举行大典。她本人亲自发话不许任何人前去楼中吊唁,凡有到场者,几乎都被守门弟子拦着不让进,便是进了门也要被赶出去,着实有些奇怪。”

    陆怀薇道:“按理说,明月楼出了这样的事,不止别的门派,我们云华宫于情于理也该登门吊唁,可傅师妹却是把人通通都拒之门外,这是什么道理?”

    白灵耸耸肩:“就是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纵然我们都心知肚明傅楼主必是被那梦堂主所害,可信笺上的内容你们也都看了,没人拿得出实证,傅湘又与梦堂主关系匪浅,她若是忍气吞声,不去管这杀父之仇,放任了梦堂主,那外人再是打抱不平又能如何?总之我们本就不好插手,她这么一来,就更是叫我们没得帮了。”

    “但我与傅岑好说也有过不少来往,傅湘虽回了明月楼,但也仍是我名义上的关门弟子,”谢宜君拨着佛珠,喟叹一声,“哪怕没有这层关系,我也的确该亲自到场看看才对,不然传出去岂非要叫人说我的不是?”

    一个是江湖第一大派,一个又是江湖第二大派,云华宫与明月楼素来便有几分交情,外头走动的人哪个不知?眼下傅岑突遭横祸,云华宫不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该出面主持大局,谢宜君作为掌门自是当仁不让,她若不站出来查上一查,或是给武林侠客们一个拿得上台面的说法,只会为人所诟病,也会为人所看轻。

    “可您若去了,怕是要吃闭门羹呢,”白灵说,“况且便是此时上路,也得好些天后才能到达金淮城,到时候人都下葬了不说,梦堂主必然已将明月楼把控起来,您就是去了也无用。”

    谢宜君皱眉道:“话是这么说,但面子功夫不能不做,这些人情世故方面的东西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管做了有没有用,都是个礼数,不做才是要落人话柄,我还是该去一趟。”

    她所言有理,几个小辈也不便多劝,唯有尹秋沉吟道:“要不……还是让我去罢,”她看向谢宜君,说道,“别人去了傅湘不肯见,我去了她该是要见的。”

    “那可不行,”谢宜君当即回绝,“谁都能去,独独你不能去,哪怕是江雪陪着你我也不放心。你这一去,那暗卫弟子背后的主谋自然会担心你和梦无归接上头,上次在魏城梦无归只是想将监视你们的人引出来杀了,没有直接撕破脸的意思,所以那人也没有真的对你下杀手。但梦无归如今已杀了傅岑得到了明月楼,你此时过去,那人百分之百不会让你与她相见,这可不是儿戏,你万万不能去!”

    陆怀薇也附和道:“是啊小秋,你去了又能如何呢?人死不能复生,且不提连傅师妹自己都报不了这个仇,她说不定还和梦堂主是一条心的。事已至此,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往好的方向想一想,梦堂主行事虽然狠绝,但她到底是为了把那人逼出来,她这所作所为,其实对我们也并无坏处。”

    尹秋说:“师姐养了许久的病,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知,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表面上看她所做之事对我们也有好处,但现在的局面却不单单是她想报仇这么简单,她最终目的是要重建如意门,打压或收服其他门派。她若仅仅只是想复仇,我们的确可以不用管,甚至还可以帮她一把,但她同时还想对付我们云华宫和紫薇教,也就是说,如果放任她继续扩大势力,她有可能会成为比南宫悯还要难缠的存在,届时只怕连我们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陆怀薇不解道:“可她的真实身份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她是沈师叔的妹妹,这我们都知道了,虽说沈师叔已经故去,但你还在宫里,她为何还要对付我们云华宫呢?”

    “因为她除了报仇,还想将重建后的如意门推上江湖第一把交椅,那么她所要面对的最大阻碍便是云华宫和紫薇教,”尹秋说,“所以她一定会对付我们,这事也是她亲口说的,不是我胡编乱造。而我不仅与她见不了面,便是见了面,我也说动不了她改变决心,我没有那么重的分量能让她收手。”

    谢宜君道:“说得不错,若非如此,她既这般想为如意门复仇,我哪怕是看在曼冬的面子上也会出手相助,但她从一开始就和所有门派站在了对立面,我即便有心也不能相帮,事到如今还得防着她,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小看了梦无归,这是个危险人物,可不能因着她与曼冬是姐妹就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那这么说来,掌门还是不要去吊唁傅楼主了,”陆怀薇这才弄清楚局势,说道,“既然梦堂主会对宫里不利,您去了就有可能遇到凶险,万一她得知您要到场,再趁此机会对您做些什么,那该如何是好?”

    梦无归虽还年轻,功夫却不弱,云华宫里能与她交手的人除了满江雪和季晚疏只怕再找不出别人,谢宜君若是与她对上就只有吃败仗的份,倘使梦无归在路上就把她生擒抑或直接打死了,那这云华宫没了掌门,南宫悯定然也要顺势进犯,那时只靠满江雪应对这两人,她便是天神下凡也守不住。

    “单打独斗没胜算,我不是那等武艺超绝之人,但她若想攻上云华山倒也没那么容易,我们云华弟子也不是吃素的,”谢宜君说,“傅岑刚死,明月楼正是内乱的时候,傅湘年纪轻,资历浅,底下那些人服不服她可还不一定,再说还有个南宫悯在旁边虎视眈眈,那暗卫弟子背后的主谋也在暗中盯着她,就算她拿到了明月楼,她的处境仍是腹背受敌,目前也翻不起什么水花。除非她还能有别的势力相帮,但她要真有,早就带人打过来了,也不至于连拿到明月楼都得靠那人把她逼到绝境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