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卫弟子初初回宫时还能呛她几句,而今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他正要冲孟璟求饶一番,却见孟璟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紧接着,门口白影一闪,满江雪在下一刻缓步行来,那暗卫弟子一愣,急忙拖着锁链窝去了墙角,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

    惊月峰的暗卫弟子,如今就剩了他一个,算起来,满江雪也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两人见了面,那暗卫弟子极为尴尬,又十分羞愧,连多看满江雪一眼也不敢。

    牢房里潮湿阴冷,外头的夕阳晒不进来,光线也暗。满江雪在桌边落了座,却久久也未言语,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对面的人。

    那暗卫弟子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只得主动开口道:“师叔来此……是有什么话想问么?”

    这人从前恣意洒脱,端的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今却是畏畏缩缩,模样狼狈。满江雪眼中不含丝毫怜悯,眸色甚至极为冷淡,她拾起桌上的火折子点了灯,说:“上一次在魏城是小秋审你,她耐心好,愿意同你周旋,我却没她那样好的耐心。所以接下来我所问的话,你若是支吾不言,我就会把你交给孟璟处置,她的手段如何,你该是也尝过了。”

    那暗卫弟子一听这话,赶紧点头如捣蒜:“尝过了尝过了,师叔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满江雪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在魏城供出了芝兰,可她虽是紫薇教的奸细,却并非真正组建你们的人。那么我想知道,是你真的以为是她,还是有人特地唆使你指认她?”

    这牢房虽然不见天日,又把守严密,但有关叶芝兰的事,这暗卫弟子早已听说过。他战战兢兢道:“我早就想过师叔会为了此事来跟我问罪,只是没想到您今日才来。还请师叔明鉴,我从一开始就只知道叶师姐是组建我们的人,并不晓得她其实也是个替罪羊,加上之前我也说了,所有事情都是大师兄和老六在经手,他们俩每每安排什么事,都说过是叶师姐的授意,那我们余下的人自然就认定叶师姐便是我们的主子了。”

    也就是说,除了大师兄和老六,其余人并未见过真正的幕后主使,但这两人都已死在了魏城,如今便是无人清楚那人到底是谁了。

    许是见满江雪没有反应,那暗卫弟子又急忙补充道:“我要真是知道他是谁,他早就该暗中下手杀了我才是,可他既然没有这么做,这就能说明他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杀了我这个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人。师叔,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确实没说谎,也不敢再说谎了。”

    满江雪在那昏黄的光晕里静坐了少顷,道:“那么你们在前往魏城之前,可有奉命翻修过观星台的衣冠冢?”

    暗卫弟子回忆片刻,蹙眉道:“仿佛……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师叔去了姚定城看望小秋,不在宫里。据说是衣冠冢被大雪压垮了不少,大师兄得知后便叫我们几个师兄弟们过去修缮,还是夜里交代的。可我们几个去了观星台后,却不见哪个衣冠冢塌了,只是雪积得厚了些,没什么修缮的必要,我当时还觉得大师兄小题大做,所以寻了个借口回房躲懒,没跟着他们一起干活。”

    满江雪说:“所以你当时并不在场,但其余人仍是将所有衣冠冢都翻修过了,对否?”

    暗卫弟子“嗯”了一声:“毕竟是大师兄交代的事,想来他们应该还是按着吩咐照做了,不过这事也没什么稀奇的,师叔这厢问起是要做什么?”

    “观星台自有专门的弟子照料,就算是修缮,也轮不到你们去才对,”满江雪说,“他们有没有说是谁下达的命令?还是芝兰么?”

    那暗卫弟子想了一想,道:“这倒不是,是……”

    “且慢——”满江雪忽然站起来,看了一眼孟璟投在门边的影子,“你用口型告诉我。”

    第189章

    残阳坠山巅,火烧云铺满了天际,好似被人泼了一记斑斓浓墨。

    尹秋顺着山道上行,在那旖旎的霞光当中染红了衣衫,宫墙上攀爬着星子般的迎春花,对面走来几个眼熟的女弟子,尹秋折了花枝送给她们,问道:“师姐们过节好,看见师叔了么?”

    “没呀,我们刚从那头过来,没见师叔往那边去呢。”

    尹秋朝她们身后瞧了瞧,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再往前走一走,一名女弟子打趣道:“稀奇,以往我们要找师叔,只要找师妹你就行了,今天倒是反过来,师妹也要问我们师叔到哪里去啦?”

    女弟子们都掩嘴笑起来。

    尹秋也笑,说:“这有什么好稀奇,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和师叔待在一起,我有事要做,她也有事要做。”

    “怎么不是时时刻刻?”那女弟子说,“依我看呀,师叔和师妹就和这迎春花一般。”

    尹秋眉眼弯弯,虚心请教道:“这花怎么?”

    那女弟子眼神透着几分促狭,调侃道:“师叔是藤,师妹是花,你们俩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她这比喻把尹秋听得一愣,好半晌也没想起来该怎么回话,几位师姐们见她鸦雀无声,脸上又噙着讪然之色,不由开怀大笑,更加戏弄起尹秋来。

    “怎么,师妹听不得这样的话,还害羞了不成?”

    “这话说得妙啊,我们在宫里这么多年,你可是唯一一个能让师叔甘当‘护花使者’的人呢!真叫人羡慕死了!”

    “师妹还不知道罢?新调去惊月峰的那批弟子从前和我们几个一起共事呢,这段日子以来,没少听他们提起你和师叔的事。眼下师妹本人来了,你不妨亲自与我们说说?师叔私底下待人如何我们可不知道,好奇着呢!”

    尹秋面色微红,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什么‘护花使者’?你们别胡说。”

    “哪里就胡说了,你当真以为宫里还没传遍么?小秋,有句话我倒是很久以前就想和你说了,你这会儿要不要听?”

    尹秋说:“什么话?”

    那女弟子与同伴们交换了眼神,末了朝尹秋凑近几步,神神秘秘地道:“我想说的是——你和师叔分为登对,真乃绝配也!”

    尹秋睁圆了眼,神情诧异,急忙伸了手去捂她的嘴,低声道:“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害臊!快别说了!”

    几个女弟子有心逗她,笑得前俯后仰,纷纷躲避起来。

    “我们可不会害臊呢,师妹脸皮薄,这样的话也听不得。”

    “哪是听不得?是说的人不对,倘若换成师叔来说,怕就听得了!”

    “可不是,走!咱们一起找师叔去!”

    尹秋拿她们没办法,真想找个地缝跳进去躲起来。偏生师姐们又不肯饶了她,张张嘴都能说会道,声量还大,仿佛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噎得尹秋哑口无言,只得追着她们的身影打闹起来。

    几个人沐着晚霞互相追逐,又顺着山道回了宫里去,师姐们在前头跑,不住地回头笑话尹秋。

    尹秋倒也不动怒,只是想让她们快些闭嘴,免得引来更多师姐凑热闹。晚风里含着花香,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甜腻气息,闻着像是刚熬好的酒酿圆子,先前那名女弟子道:“哎呀,好香的味道!小秋,你一向爱吃甜的,今日是上元节,师叔怎么没陪着你看花灯呢?看样子今晚会有极好的月亮,所谓花前月下,赶紧去找师叔陪你吃糖么!”

    尹秋总算逮住机会,一个飞身扑过去,将这女弟子从后擒住,控诉道:“不许取笑我了,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女弟子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从善如流道:“谁让你功夫好呢,我们打不过你,就只能口头上欺负你了。实在不行,你去跟师叔告状呀!”

    尹秋正要回上一句“去就去!”,却听身后有个声音抢在她前头道:“告什么状?说来听听。”

    几人俱是一顿,忙回过头去,只见丛丛花枝掩映间,满江雪款步而来,一身冰霜似的白衣随风舞动,身姿又挺拔又轻盈,宛如一抹皎洁的月光,看得人眼前一亮。

    尹秋立即收了手,从那女弟子身上离了开来,几位师姐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将尹秋和满江雪来回端详一阵,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嬉笑着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