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要再打了,”阿芙说,“和气能生好多好多的银子,能救好多孤儿,打架会死人,会有好多人像我一样没爹没娘。我能有师父和师姐,可他们却不一定能有我这么好的运气,我……”

    她说着说着,突然大口喘起了气,断断续续道:“我、我好想,我好想再见见我爹娘……”

    傅湘说:“我带你去,我这就带你去……”她抱着阿芙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之中,“我带你去见爹娘。”

    “真的吗?”阿芙半睁着双眼,与梦无归擦肩而过时拽住了她的衣袖,“师父……我们一起,我们师徒三人,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

    梦无归浑身僵硬,目光失真,她悄无声息地落着泪,没有偏头看阿芙。

    阿芙哭得伤心极了,气息奄奄道:“师父,你别记恨我,求求你……别记恨我。”

    梦无归怅然若失,迟迟不曾与她对视。

    “阿芙……”傅湘把人紧紧抱着,泣不成声道,“没人会记恨你。”

    “傅楼主临死前,说我也不会有好下场,”阿芙执拗地看着梦无归,视线逐渐模糊不清,“他说中了,从他死后……我、我没有一天不做噩梦的,现在、现在该我死了。师姐……我去跟傅楼主赔罪,你、你也不要记恨我,好不好……”

    手上的重量一瞬消失,那只拽着自己的手垂了下去,梦无归红着眼,这才扭头朝阿芙看了过去。

    阿芙还在望着她,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一瞬变得灰暗。

    梦无归心跳骤停,抖着手在她颈侧摸了一下,那里余温尚存,却没有了脉搏跳动的迹象。

    “阿芙——!”傅湘呼唤一声,抱着阿芙跌在地面,“你看看我……你别死!”

    熟悉的声音未再响起,回应她的只有无休无止的冷风冷雨。

    叹息声接连回荡在耳边,傅湘掐着阿芙的手臂,不住地晃着她。

    可人已经死了。

    梦无归倒退几步,身上的伤痛都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揪住了,疼的她喘不过气来。

    “你败了,”南宫悯神情淡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说,“不过你若是还想找我报仇,往后只要你敢来,我随时恭候大驾。”

    梦无归抬眸瞧着她,唇边勾起的弧度透着凉薄。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阿芙从傅湘手里接了过来,然后背过身去,脚步虚浮地走向了远方。

    “小姨!”尹秋唤道,“你要去哪儿?”

    梦无归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道:“是公子梵。”

    尹秋愣了愣,乍然间听到她说出公子梵的名字,不禁迷惘了一下才跟上她的脚步道:“我、我不是问这个,我是……”她忽然间悲从中来,哽咽道,“这么多年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正式的见面,你这就要走了吗?”

    梦无归微微侧首,看着尹秋那张与沈曼冬过分相似的脸,低声道:“该走了,你我虽有血缘关系,却不是一路人,你有师门,有家可回,你爹也还活着,我以后不必再担心你会被谢宜君所伤,除了这个祸害,我毕生所愿也算成了一半,”她说罢,隔着距离与南宫悯对视,“今日是我败了,我无话可说,但人这一辈子还长,往后我还会再找你报仇,总有一天,我会凭实力打败你。”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第212章

    雨势缓和了,乌云像是也散了,那迅疾的狂风不知不觉间化作了温柔的春风,轻轻抚摸着每一个人的衣角和发梢。

    烟雨蒙蒙,细如绣花针,恰到好处地模糊了满目疮痍,也模糊了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足边的泥坑里仍积着未能渗透下去的血水,断折的林木,凌乱的脚印,那些被风雨冲洗不掉的痕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尹秋目送着傅湘与梦无归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她看不见阿芙了,只能看见她无法再被风吹皱的裙角,还有她背上的那把弯弓——弓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断掉了。

    都结束了吗?

    那些不能放下的过往与仇怨,在今天过去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被人提起了?

    心里漫开了深深的悲哀,如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着周身,尹秋迟缓地转过背去,与满江雪静静地对视。

    众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似都被这凄凉的景象与沉重的氛围所感染。

    满江雪的白衣早已血迹斑驳,不复往日洁净,可她看起来依旧清丽如初,并没有因着苍白的气色而显得病弱。她眼里闪动着柔和的光,那是一种数年来始终长存的坚定不移的神采,透着奇异的安抚与宽慰。

    她冲尹秋伸出了一只手。

    “小秋,到这儿来。”

    尹秋强忍着眼泪,满江雪的身影在她眼中晕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

    倘使是小时候,她会立马哭喊着扑向满江雪的怀里,可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遇到事情就要全身心依赖满江雪的小孩子了。

    所以她迈出了沉稳的步伐,握住了那只朝她伸来的手,在风雨飘摇之中缓缓走向了满江雪,站去了她身侧。

    南宫悯轻咳两声,掩嘴的掌心淌下几缕血迹,从未有人见过她这般伤重又狼狈的模样,教徒们面露担忧,纷纷主动要给南宫悯传功,南宫悯却是摆了摆手,略有些费力地站稳了身子,不要人搀扶。

    南宫悯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梦无归败了,满江雪的伤我也治了,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该将圣剑还我了。”

    尹秋垂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无与伦比的精美宝剑,苦涩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纵有宝剑在手,也非高枕无忧。紫薇教因着这把剑,招来无数贪图与嫉妒,成了人人唾弃谩骂的魔教之首,如意门重金求购绝密机关,以为能借此防御外敌,到头来却是满门惨死,害人害己。”她摇头轻笑,抬眸看着南宫悯,“只是宝剑也好,机关也罢,万物本身并无过错,只看得到它们的人心性如何。好比有的毒物,知道它碰不得,有人却非要碰,或是拿来害人性命,那就怪不得毒物。所以我想知道,我把这圣剑还了你,你往后能不能保证不用它残害无辜?”

    南宫悯听着她这番话,微微翘起了嘴角,似笑非笑道:“这个么,得看我的心情。”

    “我并非是在同你说笑,”尹秋一本正经,“你若是不能保证,那我也做回言而无信的小人,我不还你了。”

    南宫悯放大了笑意,摊手道:“谢宜君都死了,我便没有了非要与你们云华宫为敌的由头,只要你们不再来找我的麻烦,我自然也不会再给你们添乱。江湖事江湖了,今次一过,我就回紫薇教养老去,这辈子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你放心,我便是还要杀人,也只杀那些要对付我的人,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任性而为,如何?”

    尹秋说:“这话我信,但我仍要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保证,你贵为一教之主,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起了誓就不能出尔反尔。你先前将自己与叶师姐和掌门作比较,某些方面你虽然确是比她们要坦荡一些,但这并不能掩盖掉你曾经做过的恶事与造下的杀孽,你今日当众立誓,来日若是反悔,你南宫悯的名字就会更加遭人不耻,坦荡这个词,你便不配往自己身上贴。”

    尹秋还小的时候,南宫悯就已领教过她的口舌,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训起人来也不留情面。南宫悯叹一声:“那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言毕便并拢二指,指向上天,一字一顿道,“我南宫悯在此立誓,绝不以圣剑伤及无辜,残害人命,若有违此举,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这总行了?”

    “别的剑也不行。”尹秋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