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名门贵族吗?”温朝雨说,“可那也不应该,越是名门贵族,就越能和下人礼貌共处才对,还是说你做过什么恶事?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怕你?”

    南宫悯端详着温朝雨,一瞬来了兴致,好奇道:“你难道不知我是谁?”

    温朝雨摇头:“你是谁?”

    南宫悯说:“那你又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温朝雨匪夷所思,“你把我从医馆里救回来,这才两个月过去你就忘了?”

    南宫悯终于摸到了一点眉目,这才想起两月前她和父亲路过某家医馆,救过一个被父母遗弃的病重姑娘回来。南宫悯眼睛一亮,笑道:“原来是你,真对不住,我事情太多,把你忘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温朝雨报了自己的姓名,反问道:“那你呢?我虽然知道你叫南宫悯,但我还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南宫悯说:“你来了两月之久,还没听说这里是紫薇教?”

    “听说了啊,”温朝雨吃完了糕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我仅仅知道紫薇教是个江湖门派,却并不清楚你们究竟是干嘛的,我对这些了解的不多,正好咱俩见了面,你跟我说道说道?”

    发觉这姑娘虽然落落大方且不拘小节,还十分健谈,却是对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竟连紫薇教是什么也不晓得。南宫悯鲜少有这样与人闲聊的时候,便起了点玩心,刻意高深莫测道:“那你总听过一些故事?武林之中,自来便有正道与邪魔外道,我们紫薇教么,就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魔教了。”

    魔教?温朝雨神情一变:“所以你们这里的人,都是要做恶事的坏人?”

    “是,”南宫悯逗她,煞有介事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紫薇教的名号一喊出来,人人都要吓得屁滚尿流。”

    “这么坏?”温朝雨恍然大悟,“难怪你的侍女们都不敢靠近你了,你爹是紫薇教教主,他是大魔头,你是小魔头。”

    南宫悯开怀大笑,心情无比舒畅,眉眼弯弯道:“是了,就是小魔头,那你怕不怕我?”

    温朝雨认认真真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阵,撇嘴道:“可你看着一点也不像什么小魔头,何况你救了我,这是善举,这可不是坏人能做出来的事。再说你还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哪个魔头会这么胆小?我不信,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骗你,”南宫悯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也不怕你,”温朝雨说,“你总不能吃了我。”

    南宫悯说:“你又知道了?现在是白天,我只会在夜里吃人,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不妨等到天黑,我吃人给你看。”

    温朝雨说:“真的假的?”

    “真的啊,”南宫悯说,“我骗你干什么?”

    温朝雨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岂能就信了她这些鬼话?可那天她还是留了下来,就等着看南宫悯要怎么给她表演吃人,等到入了夜,南宫悯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头一回没让人点灯,两个人把被褥扔到地上打了地铺,话说了不少,人倒是一个也没吃。

    温朝雨认定南宫悯是在戏弄她,觉得这人真是心理阴暗,喜欢吓唬人,于是她搜肠刮肚地讲了好些鬼故事给南宫悯听,南宫悯表面镇定,却是下意识缩进了被子里去。到了后半夜,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次日温朝雨醒来,发现她整个人都牢牢地贴着自己,一睁眼就对她说:“你昨晚吓着我了,我做了好些噩梦,今天没精神,去了书房念不好书先生肯定会骂我的。”

    温朝雨说:“那怎么办?谁让你先骗我的,你还挤着我了,我也没睡好。”

    “你别回去了,就在这里陪我罢,”南宫悯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有些委屈地说,“这回点一千盏灯也没用了,你要是走了,我会更害怕的,你得陪我到把你讲的故事都忘掉才能走。”

    温朝雨很后悔。

    她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就喜欢缠着奶娘给她讲鬼故事,还必须是在睡觉前才听。但她没想到南宫悯居然真的这么胆小,试问这算哪门子要吃人的小魔头?温朝雨叹了一声,问道:“没道理啊,你们紫薇教不都是坏人么?你怎么还怕鬼?”

    “是有原因的,”南宫悯说,“我娘在我四岁那年死了,是被我爹的仇人杀害的,他们想抢我爹的圣剑,我爹不肯给,他们就杀了我娘。”

    温朝雨怔了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沉默良久,才放缓语气说:“……那这跟你怕黑有什么关系?”

    南宫悯说:“当然有关系了,我娘死的时候,我就躲在地下的暗道里,刚好能透过缝隙看到我娘的眼睛,她死不瞑目。我既想看她,又害怕看她,就盯了她好些天,后来我爹把我救了回来,从那以后,我就不敢一个人睡了,务必要把屋子里点满灯才行。”

    温朝雨更后悔了。

    她顿时愧疚不已,赶紧用被子把南宫悯裹了起来,又问:“你说好些天……具体是多少天?”

    “四天?”南宫悯想了想,“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我一直被关在地底,我爹要是不来救我,我就得饿死在里头。”

    温朝雨听她语气这般平淡地述说着伤心事,脸上也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悲痛,心里便像是被人捅了两刀似的。温朝雨突然眼睛一红,流泪道:“虽然你娘死了,但你爹还是来救了你,起码他很在乎你。可我的爹娘,却是都不愿要我了……”

    南宫悯很少看见有人在她面前落泪,不由也鼻子发酸,安慰道:“他们不要你,我跟我爹要你,以后你就留下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紫薇教就是你的家,你别哭了行吗?”

    温朝雨来到紫薇教的这两个月里,不论是与人相处,还是私下独处,都从未因着被父母抛弃而哭过。她看着南宫悯,哽咽着说:“那好罢,我留下来陪你就是了,今天晚上我给你讲笑话,再也不讲鬼故事了。”

    南宫悯又笑了起来,展颜道:“好啊。”

    从那以后,温朝雨就留在了紫薇教,同南宫悯住在了一个院子里。老教主得知她二人结交成了好友,没过多久便让温朝雨跟着南宫悯一起念书习武,那几年,南宫悯有了一个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温朝雨有了新的家,那是她们两人过得最快乐的几年。

    然而好景不长,几年过去,老教主因病离世,南宫悯仓促登上教主之位,遭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甚至好些次差点丧命。她终于不再怕黑了,也不再要温朝雨陪她一起睡了,她总是一个人待在枫楼或是玉兰殿,不要任何人陪同,她就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再之后,她养了许多美人儿,寝殿里始终彻夜燃着灯火,她要听着那些美人儿嬉戏打闹才能入睡。她住的地方也总是熏着浓郁的熏香,因为清淡的味道对她根本不起作用,只有过分的吵闹和过重的香味才能让她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她才能睡得好一些。

    可最后,枫楼和玉兰殿也没有了,河州城的总坛被大火烧成了废墟,幼年时分的所有记忆,都埋葬在了那场火里。

    到如今,她唯一的好友也离开了,还是她主动放走的。

    偌大一个紫薇教,终究还是只剩了她一个人。

    ·

    夜雨茫茫,春夜的风卷来了往事,又带走了往事。屋子里的明灯飘摇不定,拉扯着两个人的影子,分分合合,若即若离,又在风止的那一瞬间归于平静,拉开了原有的距离。

    温朝雨的酒喝完了,她把杯子倒扣过来,隔空以掌风关了门,将所有的寒凉都阻挡在了廊子里。温朝雨故作轻松地说:“真要忘了倒是好事,就怕你又想起来。”

    南宫悯唇角略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说:“想起来会怎么样?”

    温朝雨笑道:“怕你睡不着喽。”

    南宫悯望着她,也跟着笑道:“多虑了,我如今睡得很好。”她说完这话,把温朝雨倒给她的酒仰首咽了下去,旋即也将杯子倒扣在桌上,起身站了起来。

    温朝雨见她这举动,立马问道:“累了?我送你去客房。”

    南宫悯没吭声,推开门站去了廊下,温朝雨提着灯笼要为她带路,南宫悯却是站着不动,声音微弱地说:“不必麻烦,我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