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唇,女孩儿镇定自若,一双眼瞳看向对面的人,那些凶戾之气被她不知不觉之间化解掉。走在对面的人,身旁跟了三四个马仔,原温初感觉对面的人眼神里头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凶煞横气,若不是这里是公众场合,她觉得对面的人,怕不是想要给她狠狠一枪。

    华必文。

    他出现在这里——当真是巧合么?

    还是她找的那个司机,有问题?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要打起精神应对眼前这个在码头上横行的男人。他跟原温初之间还隔了数十米的距离,他冷笑一声。

    “原小姐这几日可要当心一些,天黑路深,港城治安一向平平,常年有人深夜被丢入港口港湾深水潭里头的。”

    原温初那张秀丽带冷峭的脸看向对方。

    “天黑有什么要紧,人心亮堂,自然什么魑魅魍魉都无处遁形。”

    身旁的陈实早年是在码头当苦力的,他自然识得华必文这个占据了最好港口的大佬,听见他同原温初的对话,他心里头咯噔一下,怕原温初吃亏,抢先说道。

    “原小姐这边请。”

    他想要引开原温初。

    而华必文则是冷漠异常地盯着这女孩的侧脸。

    他知道这个女孩生得极美。

    家境豪富。

    极度骄傲。

    但若是等到她走投无路,一身骄傲被摧毁,整个人跌落尘埃的时候,当她的华服被扒下,被迫沦为男人的玩物的那一日,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说出人心亮堂这种,没有吃过苦的大小姐才能说出来的可笑之语?

    陈实的肩膀都是紧绷的。

    跑马场有独立的房间,专程而为了贵客准备。他从口袋里头小心翼翼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要开门,而原温初盯着他后背,突然问道。

    “之前我去留学,所以才让家里给你找个事情做。”

    “如今我回来了,你要不要过来跟着我做事?”

    她这句话问得轻飘飘。

    对面的青年低头看她脚下的影子,感觉这少女的影子都是气定神闲的沉稳,他舔了舔嘴唇。

    “我就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原家的那些生意,我都帮不上忙,我也不会算账,只能伺候伺候人。”

    “不会的东西,学就是了。”

    “你就告诉我一句话,要不要跟着我做事。”

    原温初的声线是锐利的。

    她打算另起独灶,原家的老人是用不成了。

    她母亲一直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原家的大小事情都插不上手,后期更是病重,又不得父亲喜欢,虽然是发妻,却没有半点话语权。

    这些老人大部分都是她父亲的老班底,还有不少投靠了眼下得宠的新太太白秀岚,原温初一个都信不过。

    而且她知道。

    再过不久,白秀岚就会再度有孕,诞下一个儿子。

    她父亲大喜过望,基本上就把此子看做原家的继承人,白秀岚更为得势,在原家安插了许多她娘家人,原家几乎等于姓了白。

    她父亲老来得子,睁一眼闭一眼,却从没考虑过她的立场。

    所以她必须从头再来。

    眼下她还有些原家的势可借,她若不抓紧时间自己自立门户,她连这点原家的势都借不了。

    陈实是她看中的人。

    这个人,欠了她恩情。

    而且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前世,他虽然一直没有离开赌马场,但是在关键时刻,他帮过原温初一次——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原温初慢慢抬起头盯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伙计。他穿着一身短褂子,脚下的鞋看得出是陈旧的,他虽然竭力打理自己,却也仅仅做到了整洁,看得出他的经济状况并不怎么好。

    赌马场做侍应是赚钱的活计,可他过得还是紧紧巴巴,他家孩子太多,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哥哥姐姐也没有像样的事做,消耗太大。

    似乎察觉到原温初在看他的旧皮鞋,他局促地收了收脚,不想被她看穿他窘迫,声音有点儿结巴。

    “我……我没本事跟着大小姐你做事。”

    他都不敢抬起头多看原温初一眼。

    他知道原大小姐是个顶尖大美人儿。他当年还在码头做苦工的时候就知道。

    那一年十七岁的原温初要上轮渡远赴重洋。

    码头上,他扛着几十斤重的大包,浑身充满汗臭味道,身上的短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这大小姐远远看了他一眼,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跌落在地上,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却吃力无比。

    他太累太倦。

    早上码头发的一个粗粮馒头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原本他干的活,应当发给他三个粗粮馒头,一碗粥。

    但是住在他家隔壁的勇叔年纪大了,只能干最轻便的活,他分了两个馒头给勇叔,帮他做了今日的工,眼下累得快爬不起来。他扛着大包想要上船,其他贵人们都捂住口鼻一脸嫌恶,即便相隔甚远,依然觉得同他们这些苦工们共同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令人心生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