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行的嘴巴甜得像是抹过蜜糖。

    “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对你没有影响。”

    原温初笑了笑,她当然不可能当真裹棉袄来出席,下一次还要换一条更美的礼裙,最好找港城手艺最精湛的老裁缝量身定制,要做到最贴近她的身材曲线才好。

    毕竟那个给她发私信的小姑娘谭青青都说了,让她一定要盛装出席一定要美,她隔着文字都能感觉到她的迫切,感觉若是时间来得及,恨不得给她邮寄两套衣服过来似的——对方这么迫切地请求她,她也不想要辜负那沉甸甸的期盼。

    所以她嗯了一声,随便把顾铮行糊弄过去。顾铮行也没听出她话语里头的敷衍,他照着惯例问。

    “还回学院?”

    原温初却突然站住了脚步。她轻轻摇头。

    “先暂时不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

    ……

    港城北边有墓园。

    距离法华学院其实也不算太远,这一片是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地,藏山望海,港人最看中风水时运,这地方就是那种能够福泽绵延的宝地,原温初闷不做声地往里头走,就连顾铮行也安静了,他从走进来就不说话,跟在原温初身后,隔了好一会儿。

    他才轻悄悄地说道。

    “我以为是我先带你去见我家人……对不起。”

    “等我哥出院,我就带你去见他们。”

    原温初抬起头来,这个靓绝港城的大小姐,神色却是温柔的,顾铮行听见她说道。

    “没关系。”

    黄昏暮时,昏暗的光线照耀在她脸庞上,她其实脸上的神色是很平静的,这么平静,反而让人觉得难过。

    顾铮行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往前走,他盯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孩安静沉默,他走在她背后,瞧着她挺直的脖颈,感觉这女孩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一只优雅到极致的黑天鹅,她不允许自己不体面,也不想要把悲伤显露给外人看。

    可是顾铮行想。

    他不是……不是想要瞧她怎么仓皇伤心,他就是想多听听她的事。多了解她的过去,只他越了解越深陷,就这么看着她,就已经想要抱抱她。

    顾铮行心头倒没有生出什么旖旎念头,他只是心疼她年少失母,旁人都道她生来富贵无比好福气,一身风光贵气咄咄逼人,是原家大小姐。

    只是顾铮行却看得透,不是那样。

    他的初初,有盔甲,护她心上那一段柔软。

    他失神地低下头,路灯下她的影子徘徊,他低声说道。

    “你妈妈一定极好。”

    拍丈母娘马屁总不错。

    弹幕本来还能保持严肃,但是顾铮行这么一句说出来,飘过一连串的“乖”,原温初心里头的那点悲伤被冲淡不少,她往前走去,许久不开口,顾铮行惴惴不安担忧自己是不是说出了什么话,然后他听见原温初说道。

    “我姆妈是个顶有教养的好人。她身体不大好,说话极少大声,总是温温柔柔。她对佣人很用心,谁都说不出她一个不是。”

    “和气,与人为善,确实很好,天生就是那样的好人。”

    白秀岚领着原温宁上门的时候。母亲彼时还在,父亲说母亲身体不好,日常朋友来往待客,总要有人招待。白秀岚擅长交际,让她代替最好不过,母亲也好专心养病。

    而且原温宁年纪大了,总不能养在外头,没了教养,被人嗤笑轻贱了去,再放在外头,不知道这一对母女要吃多少苦头,好歹容她们回宅。

    原温初瞧着自己母亲的脸色黯淡下去,却还强颜欢笑。她把一切打点得很好,又费尽心思地叮咛原温初,让她不要说难听话,不要做事让这个二太太,这个新妹妹下不了台。

    她退了又退,忍了又忍。

    当真是越退越让自己万劫不复。

    原温初经常瞧见她倚靠着窗台发呆。她总不开心,郁郁寡欢,却又强挤出笑脸来。她也没有任何憋不住哭出声的时候,她就是宁静平淡,还给原温宁织了围巾,同给原温初织的围巾一模一样。

    原温宁带去学校,然后故意踩得到处都是黑痕印子,丢在垃圾桶。她瞧见了同原温宁理论,两个人撕扯之间把那条针织围巾拉扯得烂了,自己姆妈来接自己,原温宁哭着说自己故意绞烂了她的围巾,母亲只是柔声安慰她。

    说她是做姐姐的。

    该把她那条一模一样的赔给原温宁。她再另给她织一件毛衣,织得又厚又暖,选她最喜欢的花样,上头给她勾一只小鹿。

    她把那围巾丢给原温宁——冬日的原温初,从做个小女孩的时候开始,冬天再冷也不再围围巾了。

    天寒地冻,哪怕是在英伦之地留学也更是如此,她经过商店总能瞧见橱窗里头一条条漂亮的羊毛毛巾,她总一言不发地快速走过去。

    永远高傲仰起头,她像是骄傲的天鹅。穿着黑色单薄大衣,她在寒风之中冷得发颤,那时候她已经永远失去了母亲,白秀岚送她留学,说是给她打款,其实钱从来没到位过。她过得不如那些公费送去留学的人,洋人不喜欢她东方面孔,同伴不知她家世又听不懂她讲话,起初也排挤她,她自己知道自己过得很不好,可是再苦也得咬牙捱。

    她原温初,是一辈子的倔骨头。

    到死都是倔骨头。

    她上辈子死了之后……会有人把她同母亲葬在一块儿么?

    她的母亲,还记得她的毛衣么?

    路灯照耀下来,灯影憧憧。顾铮行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他听见眼前的原温初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很爱很爱她。”

    “我哪怕午夜梦回,痛恨过无数次她的懦弱,如果她不那么隐忍,也许不会把自己憋闷出病来撒手人寰,只留我面对人世悲凉,可是我每当回到这里,我都清楚,我还是爱她。”

    她母亲后来生病了。成日给她织毛衣。她每日上学回来,就瞧见那一道影子,靠在床头,手中拿着毛线针,勾个不停。她的母亲,是个极美的人,当年曾经是港城第一美人,也受过良好教育,当年父亲娶她,何尝不是一见倾心,只是娶回家之后,又嫌她性格沉闷,不够温柔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