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会好的。”

    她不知道要多久——但是一定等得到。

    ……

    顾铮行开车把这个小孩的母亲送去了医院,这个小孩待在医院走廊里头,踌躇无比,他瞧着神色忐忑不安,顾铮行犹豫了一阵子,想了想,主动带他去旁边的旅店洗澡换衣。

    其实洗干净倒是一个颇为漂亮的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原温初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这样的孩子在港城多的数不过来——或许在眼下这个世上,也多得数不过来,没有谁在意,宛若野草一样。

    陈实在码头的时候,收留过一些,大概是在这些孩子上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但是他这个举动,让人更加信服他,认为自己死了,这个码头大佬也能够照顾自家妻女,所以更加卖命跑船,更加凶悍办事。

    这个孩子,送到陈实那边,他应当能够照顾好。

    原温初在心里头叹气,她转过身,却看见一个人匆匆穿过长廊向着她走过来,光线晦暗,午后的日光投射在她身上,落下星星点点斑驳的光斑来,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西装,从走廊走到疾步走到她面前也不过是几个呼吸,隔了数秒,这个男人抬起头同她对视,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而原温初听见他开口说道。

    “你要查顾铮洲之前的那个未婚妻是不是?”

    原温初的神色有些凉。

    她不奇怪殷惜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做到他那个地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足为奇,对面的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要对付顾铮洲,从那个女人下手走不通,那个女人很执拗,而且很袒护顾铮洲。”

    原温初默不作声,殷惜看了她一眼,看见原温初好似没有其他反应,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一瞬,但是他自己适当地调节过来,然后他盯着原温初的那双瞳色浅淡的瞳孔,认真说道。

    “他真的不好对付。”

    原温初心想,她当然知道顾铮洲不好对付——否则也轮不到她来动手,只是殷惜都能把她解决掉,而殷惜则是继续开口说道。

    “原温初,做生意捞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有的事情……背后水很深,你若是插手进去,谁也护不住你。比如政局的那些动荡,还有沪城……我不知道你在筹划什么,但是做人量力而行,你只是一个人,□□凡胎,你成不了圣人的,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你怎么救得尽。”

    “你不要把自己也拖下水,你不要忘记……”

    原温初挑了挑眉头,然后她反问殷惜。

    “忘记什么?忘记我曾经纵身一跃的时候有多痛,忘记我原温初曾经被逼到走投无路,忘记我曾经无人肯帮无人肯护,走到最后的尽头看不见方向绝望到死,忘记你殷惜曾经冷眼旁观,看我怎么苦苦捱着,跌落悬崖最低?”

    她的面容,极冷。那张美貌绝尘的脸庞,上头夹杂那缕讥诮之色,几乎入骨,殷惜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原温初则是走到他面前,她说道。

    “我什么可能还指望着谁来护我呢,殷惜。”

    “我自己能护住我自己同我在意的人。”

    “旁人做莬丝花,我是庇护旁人的大树,不一样了殷惜,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不是曾经的我,你也不是曾经的你。”

    “站在仇人的立场,我送你一句话。”

    “别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还有,我上次说你不配再见我,你忘记了么?”

    对面的男人,脸色有些煞白,夕阳的光芒落在地面上,他却站在背光处,感觉到了手脚冰凉的滋味,那种感觉,好似浑身得不到半点暖意,他深吸一口气,但是胸口仍然是凉透的,对面的女子讥诮的眉眼,是利刃出鞘,插得他的心一片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的确不应当来见原温初,只是他忍不住。午夜梦回,他频频失眠,脑海之中缭绕的都是她的影子,前世狼狈的女子同今生嚣张绝伦的美颜大小姐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那美貌入他心底,成了他一生化解不了的鸠毒。

    来见她,是饮鸩止渴,可是他却不得不饮下这毒药。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凉,而从他身后则是走出一个高高英俊的青年,他神色高傲像是君主降临,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殷先生,这里不欢迎你。”

    殷惜沉默,然后转身。

    他有他的骄傲。他可以在原温初面前示弱,但是这辈子也只是在原温初面前示弱罢了,旁人……绝不可能看到他狼狈一面,尤其是这个青年!

    这个,眼下已经得到原温初的青年!

    他殷惜两世为人,从未羡慕过谁,但是唯独……面对顾铮行,他居然能够打心底里头升腾出几分艳羡之意,唯独只有顾铮行让他羡慕,因为顾铮行拥有他永远的得不到的东西。

    而听着殷惜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顾铮行紧紧抿唇,他的神色并未缓和丝毫,恰恰相反,他扭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原温初,他沉默片刻,才说道。

    “纵身一跃……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很痛么?”

    原温初盯着他的脸颊。青年同她对望,他抿着唇,下颚的弧度都是死死绷紧着的,他看着原温初的眼睛,原温初似是听见这青年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抱紧了她。

    他抱的很用力,好似想要把她完完全全镶嵌进入他的怀抱里头,这么用力的一个怀抱,又炙热又滚烫,他只是拼命地用力抱紧她,好似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上,轻轻摩挲,明明抱着的时候那样用力,可是摩挲着的下巴又显得小心翼翼,原大小姐听见他,自己回答了他方才的那个问题。

    他方才问原大小姐,那很痛么。

    如今他抱着她,声音又沙哑又沉闷,里头的心疼之意好似满溢,然后原温初听见顾铮行开口说道。

    “那一定很痛。”

    原温初瞪大了眼睛,他的怀抱那么暖,他用力抱着她,他说道。

    “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为什么不能……更早一点,认识你呢。”

    他的呢喃声,好似能够沁入人的魂魄里头去。他知道……原温初做过一个梦,关于她的另外一段人生,他也知道,她的那个梦里头,她过得并不怎么愉快。

    但是顾铮行不知道,原来那个梦里的那个她,那么难捱过,跌落悬崖,被迫跳楼,还有什么痛苦,他几乎不能想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是绵延开来的疼痛。

    “你那段人生有殷惜,可是他冷眼旁观了是不是?”

    如果是这样,他恨不得拿刀子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