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偃甲如睡狮蛰伏在地,桐油把银丝木刷得锃亮,在灯火下闪烁微光。她抚上光滑的表面,左颊轻轻贴在其上,似乎听到偃甲胸腔内砰砰的声音,不安的心终于不再躁动。

    她从小便于偃术上颇为狂热,在她眼中,偃甲并非冰冷僵硬的死物,而是万千生灵之一。

    而偃师所行,正是赋予死物以生命的过程。将死物连接一起,用心琢磨,使其走动、运行,有如天公造万物之神奇。因而偃师要比任何人更要有颗悲悯之心,珍惜万千生灵。

    楼倚桥心中想到,此战过后,止定干戈,可免边疆数万百姓流离之苦,难免激动。她站了一会,小心检查偃甲每一关节,并未发觉异常后,总算松一口气,转身离开,走至门边时,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

    止戈依旧静静伏在地上,温驯无比,中央系着吉祥的红花。

    楼倚桥斟酌半晌,转身走到偃甲前,熟练地打开机关,取出一颗湛湛发光的灵石。她把灵核小心藏于袖中,机关恢复原样,面色如常地离开此地。

    商仪微皱眉,跟在她的身后,但楼倚桥的背影融于迷雾之中,这段幻影已然结束。

    果然是楼倚桥拿走灵核——她为何要这样做?莫非是那时已察觉不对,又或者只是为了小心起见?看来灵核最终下落的关键,还是在这个女人身上。

    商仪拨开迷雾,往前走了几步,又遇一地幻影菇,斑驳光点在雾气中浮动。

    必须要从幻影中寻到灵核的下落,商仪静静等候,可流动的幻影只是过去士兵巡逻替岗的一二景象。这么多幻影,她能在其中几次看见重要之人,不过是侥幸而已。

    一阵风吹来,雾气像潮水般翻滚。

    她站在迷雾之中,忽然有些茫然,低声喊了句“舟舟”,并未有人应。

    之前河谷中遇到迷阵,那夜她研究许久,寻到破阵之法,迷阵与幻影有几分相似,触类旁通,她于如何剔除无关景象,找到重要的几段幻影,心中已有计量。

    唯一的问题,也是施展术法的关键,是要找到与当年之人有关的物件。

    正如偃甲之中的机关齿轮把诸多零件连接在一起,她也需要一件与过去相关的东西,作为过去与现在的连接。而这件东西,她手上正好有一件。

    商仪从怀中取出条赤红如火的发带,摩挲许久,轻轻合上眸,“舟舟、晚照……”

    犹豫许久,她弯下身,小心把江舟的发带放在地上。一簇火星划过迷雾,四周响起兵戈之声,好像回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商仪循着声音往前走,脚下传来水流声,她低下头,素白的鞋被鲜血染透。

    她静静看着鲜红鞋尖许久,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当年的惨烈,而那时不过稚龄的江晚照,之后许多年背负这段往事的逆命侯,又是怎么面对天命的莫测?

    烽火狼烟,厮杀不休,她身处这片古战场中,不禁想起昆吾的猎猎红衣。瑶池月、宝剑、梅花与美人,那人背负血海深仇,却扬眉笑颜如花,步步行在刀尖,偏无畏天意残忍。

    时隔两世,商仪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逆命侯看着自己痴笑,眼里心里一片柔软。

    那晚夜色比寻常更要温柔。

    可惜前生太晚,总算,今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1-03 17:34:39~2020-01-05 20:3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醒半醉梦浮尘 15瓶;好吧就这样、何方圆、莫耀、ooo、梦 10瓶;一二三四五 5瓶;最爱吃小甜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风急雨骤

    琤琤几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黑夜里溅起一串火星。

    商仪感觉自己在奔跑,雾气像潮水般滚滚而来, 四周兵戈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白雾里亮起一簇又一簇火花, 污血与泥土沾满她雪白的裙摆。忽地一道青影扑来,迎面是腐臭腥风。

    商仪凭空生起股呕意, 紧接着看见一张腐烂铁青的脸,死肉与血液啪嗒往下掉。她的身子往下一矮, 灵巧躲过扑击,一道清亮的剑光闪过, 两只腿齐齐截断,尸人轰然倒地。

    商仪听到重重喘息声,还有轻微的泣音。她眼前是一把小小的剑,剑尖在不住颤抖,白亮的剑刃映着火光,照出张稚嫩无助的脸庞——是江晚照, 十年前的舟舟。

    纵逆命侯日后再孤勇,这时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孩,真正面对战争惨烈,还是会乱了手脚。

    她毕竟还太小了。

    商仪心中抽痛, 紧紧盯着这张脸, 剑尖不住颤抖, 一滴泪挂在眼角,江晚照吸吸鼻子,把泪憋回去, 双手握剑,继续往前方奔逃。

    江晚照还小,身高至成人腰处,比商仪平常的视野要低许多,因此可怖之物便放大十分。火光染红半边天,死伤惨重,尸骨遍地,所幸江晚照身子瘦小灵活,像游鱼在刀枪之中滑过,并未受伤。

    明知小孩会渡过此劫,但长刀劈下时,商仪还是觉得胆战心惊,提心吊胆。

    江晚照惶惶然抬起头,所有人都厮杀在一起,杀得天昏地暗,以她小小年纪,当然分不清谁是敌是友,只见所有人都面目可憎,所有人的刀都淌着血。人间炼狱,不过于此。

    营帐早已烧成一片火海。

    江晚照抱着剑,身形被火光照得越发小,影子却拖了很长。火舌舔舐夜空,把一切焚烧殆尽,她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去,一个中年男人自黑夜里走了过来,朝她招手。

    商仪一眼认出了这个男人,张之首,日后被江舟屠家,也是她与舟舟生隙的由来。

    张之首此刻还只是跟在江旬身边的一个谋臣,刚过而立,长了副笑眯眯好亲近的脸。江晚照眼睛一亮,认出平日总拿东西逗自己玩的叔叔,“张叔叔!”

    商仪隐隐猜到后来发生的事,心中焦急不已,无声唤道:“不要过去、舟舟,不要过去!”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江晚照跑到张之首身前,终于不再强撑伪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啜泣扑到男人怀中:“叔叔,我好害怕,爹爹呢?”

    张之首揉揉她的头,“晚照乖,这儿太危险了,我带你去找将军。”

    江晚照点点头,没有察觉男人笑面下的杀机。

    张之首牵起女孩的手,嘴角上翘。

    商仪咬牙切齿,想起往事,又愧疚不已。

    她与逆命侯成婚后,不冷不热,但也算相敬如宾,也有过一起坐秋千,赌书泼茶的亲密时候。可因为张之首,一切都不能回复如初。商仪总是会想起月夜的满地鲜血,逆命侯踩着人头擦刀,看人的眼神轻蔑冷漠,还不如看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