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酒声音僵硬:“找你。”

    江舟打开门,“找我什么事?进来吧。”

    桐酒没有动,“讨回一样东西。”

    江舟眨眼,不解道:“我欠您什么吗?”

    桐酒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跟我来。”

    江舟不疑有他,背上剑跟她骑马一直到城外西山破庙中。

    庙中观音敛眉,雨水从破开的屋顶底下,滴在神佛无情的脸上,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淌。

    宛若垂泪。

    江舟取下斗篷,抖落身上雨水,“有什么事非要等到……”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瞥见观音像底熟悉的身影,身子猛地一颤,小心翼翼地唤:“……姐姐?”

    第74章 仅此而已

    江舟迟疑地站在门口, 任由冰冷的雨水溅在身上。

    她不敢靠近,怀疑只是一场梦, 走近点, 梦就醒了。

    忽然身后冷风袭来,江舟寒毛立起, 本能快于理智,往旁一闪, 红色袍角沾上几根稻草。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执教?”

    桐酒的黑斗篷被风高高吹起。

    她苍白到丝毫没有血色的手上握着一个钩爪模样的武器, 在暗夜闪烁寒光。

    “不要怕。”桐酒在胸口比划一下,“只要一下,不疼的。”

    江舟握紧剑柄,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目光在桐酒和肖似楼倚桥的女人之间徘徊,脑中凌乱不堪, “为什么……到底……她是谁?”

    桐酒只是木讷地重复道:“别怕,不疼的。”

    江舟靠近那女人,唤:“姐姐,姐姐, 你忘了我吗?我是晚照啊, 你……”

    女人抬起手接住观音眼角落下的雨水, 表情是与桐酒相似的木讷。

    又是一道冷风袭来,江舟在地上翻个滚,拔出不废江河, 剑光像月华在破庙摇曳:“你到底要干嘛?!这个人是不是姐姐!是不是楼倚桥,你说啊!”

    桐酒再次说:“讨一样东西。”

    江舟:“什么东西你直说不行吗?”

    桐酒:“我的心。”

    江舟又气又茫然,看到楼倚桥那刻,她的心已经完全乱了,“谁有你的心啊?!你的心在哪关我屁事!”

    桐酒苍白的唇颤了颤,指着她:“在你那里。”

    江舟不愿对她刀剑相向,用剑柄对着桐酒,剑尖对着自己,“执教,发生什么你告诉我,这个人……这人是谁?”

    桐酒看向女人,眼神变得温柔很多,“她叫楼倚桥。”

    江舟后退几步,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不对,姐姐分明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啊,我亲手葬的她!”

    桐酒恍然点头:“原来是你埋的,让我找了好久。”

    江舟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桐酒陷入记忆中,慢慢地说:“河边,很多尸体,我一具一具翻开,都不是她。”

    她赶到长河河谷的时候,那些尸首已经开始腐烂。

    秃鹫在空中盘旋,连成一片乌云。

    她弯下腰,翻开一具腐臭的尸体,从烂开的五官上辨出不是楼倚桥,于是又翻开下一具,依旧不是楼倚桥。

    后来,她沿着长河往下,想是不是那人跳入水中,或许还活着呢。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河水由西向东,缓缓流淌。

    从来都是这样的。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无数日升日落。

    凡人的寿数,对于她而言,太短了,譬如蟪蛄之于春秋,燕雀之于鲲鹏。

    那么多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垂髫小儿,到白发苍苍,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们好像是长河里的一滴水。

    她和世人的缘分,只是弯腰掬起一捧水,然后看它从指尖跌落,重新流入滔滔江水中。

    载着所谓代代传承,生生不息的祈愿与理想,一路奔腾而去。

    而她,只能伫立江头,默默看着江水远去。

    她们的缘分,仅此而已。

    可是忽然有这样一个人,莽莽撞撞冲入她千年百年枯寂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