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仪定定看着她,柔声道:“莫怕,我教你。”

    ……

    小庙火势滔天。

    黑烟冲宵,深红的火焰舔舐着灰扑扑的墙壁。壁画上诸位观音法相被灼得深黑,甘露瓶犹在手中,却救不了近在眼前的大火。

    桐酒赶到小庙,地上的禁制犹在,偃人站在阵法中心,一次一次抬手,僵硬而木然地道:“呀,湿了。”

    “倚桥。”

    “呀,湿了。”

    “倚桥,不要怕。”

    “呀,湿了。”

    ……

    金色的符文还在运转,困住毫无灵识的偃甲。

    桐酒自己可以抛却半身修为走出,却无法再带偃人出来。她看着火海中的偃人,义无反顾重新走了回去。

    阵法中的偃人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僵硬的动作。

    桐酒柔声道:“雨已经停了,倚桥。”

    偃人却不回她,她顿了半晌,才醒悟到,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偃人自然是认不出的。

    桐酒站在火海里,慢慢伸手抱住了她。

    “雨已经停了,不要害怕。”

    火焰舔舐她的袍角,桐酒浑然不觉,只是重复道:“不要害怕。”

    她向来口拙,不如世人,更比不上楼倚桥舌灿莲花,醉后檀唇轻启,便吐出一场星河澹澹的清梦。

    桐酒把偃人抱紧,火焰一点一点往上烧,偃人身上的袍角碰到一点渐开的火萤,迅速地燃了起来,只一瞬,便变成团腾腾的火焰。

    桐酒抱紧她,翻来覆去地说道:“不要害怕。”

    很久之前,天下还是盛世的时候,学宫后山栽的还不是承载一山英魂的桂花林,而是种了一山的桃花。

    桃花开的时候,灿灿灼灼,如云如霞。

    春天少年们总爱变得躁动,一到傍晚就会有青年男女跑到桃林里幽会,执法堂弟子冲进去吼一声,能惊得无数对鸳鸯四散奔逃。

    那时桐酒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偃人,神智未开,能够识字,却无法理解那一个个字符的含义。当年学院的夫子不知如何教她,便让她踏入红尘中,多看看红尘事,兴许某天便能明悟。

    桐酒观察许多年,渐渐能清楚大部分词的含义,譬如“讨厌”是坏的,“欢喜”又是好的。可她独独不能理解“喜欢”二字。

    为何一说到喜欢,少年的眼里便腾起炽热而明亮的光,脸红得像是天上霓霞。他们一面说着“讨厌”,一面又说着“欢喜”,让桐酒不明白这个词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懂了,好像深红的火焰化作当年满山灿灿的桃花,她站在花树下,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支支吾吾,和每一个学宫学子表现如出一辙,学宫立学千年,千人万人走过,后山那片桃林开了又败,复而换成如今灼灼的金霞。

    千万张面孔,千万个游人,唯有在这时是相似的:小心捧住自己一腔炽烈的少年情意,热烈又踟蹰,千回百转又欲盖弥彰,他们眼里燃起明亮的光,仿佛全世界都远去,只装得下眼前人——

    “你这么讨厌,可我偏偏喜欢。”

    房檐轰的一声塌下,桐酒慢慢闭上眼睛。

    张将军率军守在山脚,焦急往往上张望,眼见那座小庙轰然倒下,再也忍不住准备上去搜查,忽见山路上远远行来两人。

    少女灰头土脸,背着另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自蒙蒙的晨雾中走过来。早已不是初春,两人的肩头不知为何落满了桃花。

    张将军认出江舟后面背着的人,忙迎上去:“殿下,您受伤了?我们已按照您的命令,射箭将那座庙宇烧毁。”

    商仪气息虚弱,恹恹回了声:“嗯。”

    江舟抹了把脸:“还不快备一辆马!”

    张将军连忙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

    江舟把商仪抱到马上,自己坐在后面,一手环住她,一手驭马。

    楼倚桥研制的偃术果能妙手回春,商仪一身的伤,如今竟也无性命之虞,只是经脉受损,失血过多,虚弱不堪。

    商仪回头,冰冷的手指触上江舟的唇,轻声唤道:“舟舟。”

    江舟蹭了蹭她的指腹:“云舒。”

    商仪定定看她许久,又道:“侯爷?”

    江舟缓缓笑开:“广寒君。”

    “是你吗?”

    “是我。”

    商仪靠在她怀中,轻轻笑了笑,像是想说什么,刚张开口,淡色的唇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真好。”她说。

    江舟没有说话,紧紧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烈马吐出几口白汽,不耐烦嘶鸣两声,马蹄打在石板路上,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