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随着这个字,她绑好的满头白发倏然散开,无风自舞。四面八方的雾气好似浊浪排空,轰然倾泻。

    眼前的一切终于清晰起来,秦夜只看了一眼,立刻深呼吸了一口,只感觉脊背发寒。

    他们脚下哪里是路,而是……一条银白色的骨骸!

    这根骨骸相当巨大,宽起码有百米,长无尽头,相当平整,看起来应该是颈椎骨。而就在他们两旁,无数的人……根本数不清的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t恤牛仔裤,有的穿着连衣裙……正陪伴在他们两旁,一起朝着骨骸的尽头走去!

    虚幻朦胧,神色麻木,身上不时散发出道道阴气。更可怖的是……这些鬼魂竟然维持着死前的模样!

    有人舌头长长伸了出来,眼睛鼓出。有人神色扭曲,四肢断裂,只能在桥上用半截身子努力爬过去。还有人头颅碎裂,有人胸腹打开一条大缝……简直是一个死亡博览馆!

    活着的死亡博览馆。

    这些活死人,就这么漂浮在半空,脚不点地地随着他们一起移动。

    盂兰节最后一天,鬼门关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苍茫鬼魂,伴随着活人一起走这条阴阳路。

    就在身边,就在身后。

    然而,随着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四面八方的人忽然停住了。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虚幻鬼影,齐齐停顿。然后……身体不动,头机器一样转过来,半边头颅的,吊着长舌的,甚至……没有头颅的,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同时看向了秦夜!

    贪婪,迷惘……这一瞬间,秦夜身体一颤,一种强烈的阴冷感冲上心头。也就在同时,天灵盖上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浑身阴冷立刻消失。而身侧所有鬼魂直勾勾地看了他三十秒,又偏过头去,漫无目的地前行。

    咚咚……秦夜摸着胸口,心脏乱跳不已,无数幽魂头颅看过来的一瞬间,他几乎汗毛倒竖。

    “看那里。”外婆干枯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秦夜看了一眼,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瞳孔都缩了起来。

    远处阴气弥漫的地方,能看到数个小山一样大的身影。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好像……放大无数倍的臭虫。黑暗中两只绿色的眼睛燃烧着火焰明灭不定。而它身上……挂满了人!

    活着的人,或者,活着的魂。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说着什么,而他们距离最近的人,都有十几米远。

    应声虫,人蛹!

    第7章:过阴

    这些小山一样的巨大身影,对比外婆何止几十倍。鬼火一样的眼睛在翻涌的雾海里如同满天星辰,直勾勾地落在秦夜身上。然而,没有一只敢过来。

    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两人走在白骨路上。而且,外婆走一步,那些巨大的眼睛就纷纷退一步。好似漫天星穹都开始摇曳。

    “这叫做过阴。如果你道行够了,就能在这里找到你想找的,七天之内的灵魂。甚至让对方短暂恢复神智和你交谈。阳间那些法师所谓的招魂,就是在鬼魂七日未尽,还剩下最后一口阳气的时候暂时从这里招回对方的灵魂。”

    “甚至更进一步,如果你有幸荣升鬼差之上的职务,根本不需要过阴,直接就可以在这条阴阳路上动手拿人。好了,低头,到了,你可以说话了。”

    秦夜立刻收敛心神,低下头来。

    这条骸骨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那里,赫然停着一艘大船。

    那是一艘古式的渡船,足足千米之大,就这么静静地停在虚空之中,然而,渡船上本该是船夫的位置,如今竟然站着一具金色的骷髅!

    青斗笠,绿蓑衣,骨骼纯金,仍然握着摇撸,微微弓着腰,埋着头,做出用力的姿势。难以想象就是这么一具普通人大小的骷髅,就是这艘千米渡船的船夫。对岸的骨骸桥头上,无数的阴灵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握着冥钞,直勾勾地看着那具骷髅。

    “他……死了?”秦夜喃喃道。

    外婆的目光无比复杂:“不是死……而是离开了……”

    “几千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从来不说一句话,都是静静地把人送到老身这里,再默默离开。我们以为彼此都会这样相顾无言到永远,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秦夜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就在此刻,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眼睛陡然一亮,突然难以置信地再一次看向了船夫,脚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

    刚刚踏出,他就感觉脚下一空,身体陡然失衡。随后胳膊上传来一股大力,猛地将他拉了回去。

    “你找死吗!”外婆怒道:“看看你脚下!”

    秦夜满头冷汗地看下去,就在他脚下,骨骸的下方,竟然是一条万丈深渊!

    渡船停留在虚空,给人一种平地可渡的假象,然而根本不是这样。

    万丈深渊不可怕,更可怕的是……这道深渊只有踏出桥头才能看到。而且……就在他跌下去的同时,他隐约听到下方传来一阵咯咯的女子轻笑,无数黑色的浪潮轰然从深渊底部爆发,随着山壁疯狂蔓延。

    那不是黑潮。

    而是……头发!

    在这无尽的深渊之下,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如同捕猎的蜘蛛一样,静静等待着踏入她领域的灵魂。

    外婆肃容道:“别以为这仅仅是黄泉路的第一段就掉以轻心,这条路上有太多太多你难以想象的存在,这是活人禁区,踏错一步,死路一条。”

    秦夜轻轻拍开外婆的手,两人目光对视:“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

    “既然不该问,那就不要问。”外婆仿佛知道了他想问什么,幽幽道:“你活了太久,比常人敏锐得多。有的问题憋在心里就好。”

    秦夜闻所未闻,目光越来越凝重:“地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外婆回答,他就沉声道:“我刚刚忽然发现……摆渡人的死法,绝非是自然死亡。”

    “他的姿势正好是在摆渡,甚至双手都在用力撑动摇撸。这是突然死亡。以摆渡人的地位都没有想到的,完全出乎预料的突然死亡。而且是瞬间湮灭。以至于他老人家死后还保持着这种动作。”

    直视着外婆的目光,他一字一句道:“谁可以做到瞬间湮灭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