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之间衔接无缝,宛若行云流水。

    苏酒饶有兴味儿地在旁边盘膝坐下,睁着乌漆漆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欣赏他的调香手法。

    谢容景不知从哪儿摸来一串绿莹莹的马奶提,边仰头咬着吃,边斜睨着掌柜,评价道:“乳香多了三钱,檀香少了一钱,比例把握不准就乖乖拿秤称量,少在这儿卖弄。”

    狂妄嚣张的声音,令四周之人纷纷侧目。

    白胖掌柜不觉恼怒,抬头正要呵斥,见是谢容景,扭曲的胖脸瞬间化为赔笑模样,只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调香。

    苏酒盯着他手中渐渐成型的香丸,轻声道:“我倒是觉得乳香的分量不算多,只是所选兰花有些问题。”

    “哦?”

    “春兰中最为出名的乃是宋梅、集圆、龙字、万字,此四种。龙字贵重,其香太过馥郁张扬。既然此款练香取名为‘幽兰操’,何不改用香气偏幽静的宋梅?

    “‘着意闻时无处觅,传香却在无心时’,清明落雨时焚上一炉,清远幽甜的兰香于不经意时袭来,才算是真正的幽兰之香。”

    苏酒嗓音甘甜,透着江南特有的轻柔娇媚,如莲塘里的船桨轻划过水面的温柔。

    谢容景惊诧。

    这个丑丑的小书童,

    竟然还懂香道?!

    萧廷琛到底是从哪里捡到这小家伙的,他也想去捡一个……

    四周的人尚未从苏酒话里回过神,掌柜的已然愠怒,冷笑道:“‘幽兰操’在香满楼卖了三年,好评如潮,可谓传世之作。你这混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怎敢随意置喙点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不错,刘掌柜乃是远近闻名的制香好手,所调制的幽兰操,乃是兰香中的经典!这金陵城里,除了紫珠仙子的‘芝兰桂馥’,天底下再没有别的兰香,比这更好了!”

    苏酒不服,正欲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炼制的笑兰春,然而想到为人处世还是低调些好,于是伸到腰间的手又慢慢放下。

    刘掌柜捻了捻嘴唇上面的那颗黑痣,得意道:“看你的样子,似乎藏有比幽兰操和芝兰桂馥更好的香丸?不如你拿出来,让咱们大伙儿见识一番,开开眼界啊!”

    第49章 被她舍弃的骨气

    苏酒笑了笑,“是我口出妄言。”

    她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离开。

    她来到供人整理仪容的西房,独对铜镜,双手轻覆在面颊上。

    谢容景跟了进来,目光掠过她腰间的荷包。

    那是一个碧绿色垂丝绦的小荷包,十分玲珑可爱。

    他抱臂靠在妆镜台前,“荷包里揣着的,是什么?”

    苏酒立即捂住荷包。

    谢容景挑眉,“既有比幽兰操更好的兰香,刚刚为何不拿出来?好好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也省得叫他们笑话。”

    “那样会得罪人。”

    “怕什么?我从小到大,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呢!”

    “你是谢家的公子,出身锦绣,又有个疼你的好哥哥,自然不怕得罪人。可我不一样,我既没有靠山,出了事也不会有人帮我。”

    苏酒歪着脑袋,小鹿眼透着清泠泠的乌黑,“我从小就明白,行走世上,轻易别得罪人。做好自己的事儿,才是顶要紧的。”

    “所以呢?”

    谢容景上前,“就算别人践踏你的自尊,就算别人诋毁你的声誉,也没有关系吗?小酒,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忍辱负重是好事,可有骨气,也是好事。”

    春日的光影,被窗棂分割成无数碎片。

    妆镜台上搁置的玉瓶里,插着一枝恣意横生的桃花。

    小姑娘在这个春日午后,敛去了甜兮兮的表情,只余下冬日里枝头堆雪砌霜般的清冷。

    她抬眸直视谢容景,“骨气是官家贵族的东西,我要不起。”

    说完,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西房。

    谢容景望向她纤弱而倔强的背影。

    锦衣华服的少年,在这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忽然窥视到了这小书童的内心一隅。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八岁的稚童,以如此冷漠的眼神,说出刚刚那句话的?

    少年勾唇。

    这小孩儿比他想象的,

    还要有趣。

    他抬步跟着离开。

    而西房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枚碧绿垂丝绦的荷包。

    正是苏酒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