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金陵城又落了细雨,簌簌地流连在窗外芭蕉上,在夜色中氤氲开无边水雾。

    床帐中挂一盏油灯,苏酒借着昏黄的光晕,在整洁干净的褥子上仔细清点银钱。

    这段时日卖香,共得了二十两银子。

    她数出十两,小心翼翼放进一只黑色荷包里。

    这是她明儿要送给舅舅补贴家用的。

    她又数出九两,藏进床头匣子里。

    这是要用来购置香料的。

    至于最后一两……

    她还未来得及把那颗碎银子捡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帐外探进来,一把抓住了银子!

    萧廷琛拂开帐幔,一撩袍摆,利落旋身在她床沿边坐了,“妹妹好生富贵,竟背着我攒了这么多银钱。”

    他含笑把那颗碎银子抛着玩儿,桃花眼斜睨向她,“我猜猜,十两给舅舅,九两留着自个儿用,这一两,小酒儿打算作甚?莫不是要给我买糖吃?”

    “这是我明儿的买菜钱,你不许拿!”

    苏酒跪坐在榻上,着急地去抢银子。

    她跟着萧廷琛的这段时日,见识了金陵城许多稀罕菜式。

    可舅舅贫苦,还未尝过呢。

    她啊,想让舅舅也尝尝那些好吃的东西呀!

    萧廷琛把手举高,偏不给她。

    外人面前雅致温润的少年,难得流露出顽劣一面,笑道:“小酒儿这笔账不合算啊,你舅舅将来又不能给你出嫁妆钱,你把好东西都往他家里送,不过是喂了白眼狼,莫不是嫌自个儿银钱太多?”

    “你道人人都与你一样吗?!我舅舅可好了,才不是白眼狼!”

    小姑娘争辩着,使劲儿伸手想去够她的银钱。

    萧廷琛避开她的手,“小酒儿这话我不爱听。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你给的越多,人的贪欲就越大。我与你打个赌,你舅娘绝不会满足这十两银子,她还会问你索要更多,你信是不是?”

    第107章 我怎么舍得(1)

    “我才不信呢,我舅娘见到这么多银子,一定会很高兴的,才不会再问我要!”

    苏酒跪坐在床角,认真铺床,“你别看舅娘老是抽我,可养条狗尚会有感情,更何况人?我来萧府时,舅娘还给我塞了两个煮鸡蛋,叫我路上吃呢。”

    “赌什么?”

    萧廷琛抛了抛手中的银锞子,慵懒挑眉。

    “你说赌什么?”

    “谁输了,谁就喝掉一海碗陈醋,如何?”

    “你、输、定、了!”苏酒一字一顿,又使劲儿把他从小床上推下去,“鞋袜都没脱,不许你上我的床,都要弄脏了!”

    “小破床,谁稀罕!”

    ……

    翌日。

    萧廷琛为避嫌,一早就打发刘妈妈回老太太那里,自个儿则带着谷雨和惊蛰出门,把小院全留给苏酒折腾。

    小姑娘买了许多好菜,花了近两个时辰,做了满桌佳肴。

    她巴巴儿地守在后门,到晌午时,果然瞧见苏舅舅一家赶着牛车过来了。

    小姑娘欢喜得什么似的,三两步冲上去,声音甜甜:“舅舅!”

    苏舅舅跳下牛车,把她抱起来,亲昵地用胡茬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小酒长高了!那位公子,没叫你受委屈吧?”

    “公子待我可好了!舅舅,我领你们进去!”

    小姑娘欢欢喜喜,引着一家人踏进后门。

    江氏和一子一女跟在后面。

    她与女儿苏柳皆穿着新衣裳,行走间不住顾盼,恨不得把满府园林富贵景致看个遍。

    踏进明德院后,苏柳推了把苏酒,羞涩道:“表妹,那位公子呢?”

    “公子出门了,要晚上才回来呢。”

    江氏戳了下她的额头,骂道:“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你姐今儿来,你不晓得把他留下?!你姐要寻男人了,你不晓得给她留意着点儿?!你姐要能嫁到这等人家,你舅舅还用上山下水地操劳?!”

    苏舅舅不悦,“人家是解元郎,又是萧府的公子,门不当户不对的,说什么亲?”

    “嗨,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咱柳儿长得也不丑啊!”

    眼见着舅舅与舅娘要吵起来,苏酒头疼地揉了揉脑袋,“舅舅、舅娘,咱们还是先吃饭吧?我做了许多菜呢。”

    午膳非常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