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程程望着他。

    元啸笑容痴缠,“当初年少,原以为挣得天下,就能挣得你的人你的心,殊不知你爱的根本不是权与力,而是元徽那个人。

    “我费尽心思拉拢长安世家权贵,终于在二十二年前逼宫。我弑兄弑父,诛灭不服从我的家族,终于一手掌控了我想要的权势。

    “我以为自己成了天下的帝王,江山也好美人也罢,都由我予取予求。可当时年少,沉浸在天大的得偿所愿里,没料到获得王座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古时皇帝自称‘寡人’,直到我在中秋和除夕时再无人可以共饮美酒,直到我祭拜父皇和皇兄时满心愧疚,直到我面对后宫佳丽三千仍旧觉得孤独,我才真正明白,所谓的‘寡人’,究竟是什么……”

    元啸声音低哑。

    苏酒看见他的桃花眼渐渐湿润,似有老泪纵横。

    而薛程程原本面庞上挂着的笑容早已消散,只余下彻骨的清冷与厌恶。

    “如今我甘愿死在程程手中,程程是否能原谅我当年的无知与冲动?”元啸紧紧握着薛程程的手,眼底满是对救赎的渴望。

    身为帝王,他本该保养得比同龄人更加年轻。

    可正如苏酒初见时就发现的那般,元啸的眉眼总是有些憔悴,眼下还蔓延着青黑。

    如今想来,必定是这些年来太过愧疚,以至夜不能寐的缘故。

    为了所谓的皇位,亲手诛杀父兄,当真值得吗?

    元啸在生命垂危之际,仍旧渴望一声原谅,哪怕要为此付出性命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薛程程注定要让他失望。

    第730章 皇帝驾崩

    薛程程慢慢挣开他的手。

    她冷漠而恶毒,“进宫来到你身边,并非我之所愿。这些天以来,我每每见到你,都恨不得把你拆骨剥皮!如今从你嘴里再听到当年之事,更加令我恶心!元啸,我进宫就是为了送你下地狱,你霸占他的东西那么多年,该还了!”

    她后退几步,盯着元啸的剪水秋眸泛出猩红恨意。

    那种恨意并非可以随时间流逝而消散,相反,它们犹如在阴暗里滋生的荆棘,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从没有一刻得到停息!

    她诅咒元啸去死,诅咒了整整二十二年!

    如今即将得偿所愿,她感觉到一股轻盈感从四肢百骸油然而生。

    她喜欢大仇得报的感觉!

    元啸怔怔凝着她。

    良久,他垂下眼睫开始剧烈咳嗽。

    渐渐的他咳出很多血,殷红血渍洒落在崭新的明黄缎面上,把金色迎春绣花纹染成深红。

    他看着那些带血的迎春花,视线逐渐模糊。

    他仍旧记得当年初见薛程程,乃是在繁花盛开的初春。

    她是薛家年纪最小的姑娘,第一次随母亲进宫参加宴会,却不小心迷失在御花园。

    他们几个皇子坐在抱厦对弈,她猝不及防闯进来,惊慌失措的眼神像是林子里受惊的小鹿,比水晶还要单纯干净,瞬间映亮了整座抱厦。

    她穿绣迎春花的立领斜襟袄裙,小手紧张地绞在胸前,整个人精致漂亮的不像话。

    在那之前,他本不相信一见钟情。

    可见到她之后,他瞬间动心。

    小姑娘声音软绵绵的,“我我我我我……我想找我娘……”

    面对几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她羞红了小脸,漆黑的眼睫毛轻颤得厉害。

    他年少时最是嘴贱,忍不住嘲笑道:“你你你你你……你娘是谁啊?”

    几个兄弟顿时笑作一团。

    小姑娘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血,深深低下头不敢言语。

    “是薛家的姑娘吧?”太子皇兄放下白玉棋子,笑着起身,“瞧着和薛夫人有几分相像。女眷都聚在蓬莱阁,本殿领你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太子皇兄把小姑娘领走。

    小姑娘娇小白嫩,小心翼翼跟在太子皇兄身后,像是个娇软可爱的小尾巴。

    后来宫宴结束,太子皇兄请求父皇为他和小姑娘赐婚。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小姑娘叫薛程程。

    可惜,那个时候他已失去了她。

    小姑娘绣迎春花的袄裙依稀在眼前浮现。

    元啸抬袖擦了擦唇边血渍,沉默地望向薛程程。

    正如他不再是当年纨绔放纵的皇子,她也已不再是那个鲜活单纯的小姑娘。

    她仍旧美貌,可澄澈的双眼却盛满沧桑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