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出小书楼,望向遥远的南方,“谢容景也该抵达南疆边境了,小酒,等我平定天下,再带你回家……”

    现在,他得抽空走一趟天香引。

    昔日繁华的歌楼酒馆依旧热闹。

    萧廷琛径直登上顶楼。

    珠帘轻曳。

    闺阁里燃着金丝暖炉,地面铺了厚实的绣花地毯。

    穿纱质襦裙的美人,不施粉黛、青丝曳地,正悠闲地趴在小几上玩骰子。

    她没穿鞋袜,珍珠般粉嫩的脚趾头露在外面,仿佛是在勾着人上前把玩。

    婢女都退了下去。

    美人伸出纤纤玉指,悠闲地点在檀木骰盅上,“皇上猜猜,是大还是小?”

    萧廷琛负手立在珠帘外。

    他注视着晓寒轻眼下的青黑和憔悴,薄唇轻勾,“大。”

    晓寒轻慢慢揭开骰盅,嗓音缥缈宛如笼着隔江的烟雨,“皇上猜对了……这么多年,皇上的运气一向很好……”

    “单凭运气,当不了天下的帝王。”萧廷琛挑开珠帘,面色冷淡地踏了进来,“朕刚刚去了一趟乌衣巷。”

    晓寒轻望向他。

    漂亮的翦水秋瞳中含着几分期待,她等着萧廷琛的下文。

    萧廷琛停顿良久,才温声道:“他拒绝了。”

    晓寒轻眼底光芒熄灭。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慢慢收回视线,无言地把玩起骰子。

    她的唇色有些苍白,衬得她更加失意绝望。

    骰子在指尖碾成齑粉,她轻声:“帝师的势力是你想象不到的庞大神秘,整座天香引都被他控制,为他搜集天下间的奇闻秘事。我自幼在天香引长大,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帝师对我们而言,是天。遇见你,效忠你,都是帝师的安排。我嫁进萧府,帝师更是乐见其成,因为他希望我能成为埋伏在你身边的棋子。”

    萧廷琛面无表情。

    他从腰间摘下紫檀木的细烟管,就着烛火点燃。

    薄青色烟雾在他白皙的指尖袅袅弥散,他眯着眼,“帝师把你放在江南,是为了让你统筹他走之后,江南这边剩余的势力。”

    “是。”

    晓寒轻漫不经心地打开小几下面的屉子。

    一块块兵符,被她毫不在意地摆在了小几上。

    指尖轻抚过兵符上古朴繁琐的纹路,她笑了笑,“可是我要这些玩意儿,又有什么用呢?漫漫寒夜,它们既不能替我暖床,也不能拥我入怀,更不能讲些动听好玩的故事哄我入睡……我要它们,有什么用呢?”

    她目光涣散。

    垂落的青丝衬得她小脸苍白,眼眶干涸平静,仿佛早已流尽半生眼泪。

    萧廷琛在她对面盘膝落座。

    他吐出一口烟圈,“帝师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你会爱上萧廷修。晓寒轻,归降朕,朕不保证能让你与萧廷修重归就好,更不保证一定能拿下长安。不归降朕,你依旧是大齐的郡主,依旧是江南的主人。你,选哪条路?”

    晓寒轻忽然低笑。

    她戏谑地直视萧廷琛,“能给你寄出那封书信,你还猜不到我会选哪条路吗?”

    “不后悔?”

    “没有他,我赢了天下又如何?”晓寒轻凛然,“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天下。”

    萧廷琛笑笑。

    他把细烟管放在小几上,掏出手帕,熟稔地把一块块兵符放上去。

    他用手帕打了个小包袱,笑眯眯的,“那便多谢嫂子了。”

    说完,抬步往闺阁外面走。

    刚挑开珠帘,晓寒轻忽然出声:

    “你站住。”

    萧廷琛驻足回眸。

    晓寒轻缓缓起身。

    天香引从前的花魁,即便不施粉黛、青丝未挽,也依旧明艳不可方物。

    她婀娜端雅地朝萧廷琛行了个万福,“过去多有得罪,还望陛下恕罪。”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落魄和羞愧。

    当初宫楼上,在看见萧廷琛被万箭穿心时,在看见苏酒抱着他的尸体绝望尖叫时,她就已经后悔了。

    时至今日,终于有了道歉的机会。

    萧廷琛洒然一笑,不在乎地摆摆手,抬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