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酒看着他自信的模样,不觉跟着笑,“拭目以待。”

    花灯帐暖,帐外南国却是风雨飘摇,整个国度都充满不安的气氛。

    西婵皇宫,御书房内。

    垂垂老矣的洪太师端坐在侧,苍老的双手执一盏茶,慢吞吞轻抚茶盖。

    她对面灯火寂灭,黑暗笼罩着屏风,依稀可以窥视屏风前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年轻人。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他的锦衣袍裾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金线流纹折射出锋利暗芒,如同潜伏在夜幕深处的野兽,给人一种危险至极的感觉。

    洪太师缓缓开口:“‘锦衣夜行,百鬼退避,玉楼吹箫,贵妃醉酒’,此乃鬼狱四绝。其中‘锦衣夜行’,指的便是您,程锦衣,程大将军。听闻将军擅长夜间行军作战,常常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乃是鬼狱君王手底下一名猛将。将军不远千里造访西婵,不知所为何故?”

    那人仍旧坐在黑暗里,嗓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感情起伏,“西婵在大雍的铁骑之下,已经丧失了一半疆土。如今大雍皇帝御驾亲征,军队已经抵达边境……洪太师,果真能守住西婵吗?”

    “守不住,又如何?”

    “守不住,便是灭国。”

    洪太师轻抚茶盖。

    水面早已没有浮着的叶片,甚至连水温都逐渐冷却,可她根本无法停止这个动作,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给自己带来一点点安全感。

    她声音苍老憔悴:“灭国,又如何?”

    “灭国,数千万西婵人将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将来青史上,洪太师的名字会被写成西婵最后一任太师,受千秋百世耻笑讥讽。”

    洪太师指尖微颤,茶盖碰撞着盏壁,在黑暗中不停发出清脆声响。

    片刻,她低笑,“万世嘲讽,又如何?但求这一世无愧于心,无愧家国。”

    “或者……”那个男人声音里带上些许笑意,“太师可以考虑和我们鬼狱合作。君王慈悲,只要太师与我们合攻大雍,君王会允诺太师保留西婵国度。甚至,还会扶持太师登基为新的西婵女帝。”

    洪太师手中的茶盏终于无法拿稳,“哐当”一声,在地面砸得粉碎。

    夜风清寒,将屋中烛火吹得绵长。

    火光盛大的一瞬间,洪太师看见那个男人姿容不俗,狭长的眼眸里盛着浓烈的黑暗与压抑的怒火,仿佛即将焚烧整座中原。

    而他的手背上烙印着一个古怪的红莲符号。

    她知道,那是鬼狱的标志。

    沉吟良久,她缓声道:“兹事体大,恕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

    程锦衣起身,“君王早已料到,他愿意给你时间思考……在西婵灭国之前。”

    他的身影化作黑烟,倏然消失在原地。

    满书房的摄人压迫感随着他离开而消散,洪太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宫女进来清理地面,忐忑地望一眼她的面色,轻声道:“奴婢从未在太师大人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可是刚刚那位客人说了什么?”

    洪太师捏着眉心,微微摇头。

    宫女捧起碎瓷片,恭敬地退了出去。

    月色盈殿。

    洪太师疲惫地转向书房深处的一幅画像,那是她们逝去的先帝。

    她柔声:“微臣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家国,微臣永远都将效忠西婵皇族……只是皇上,奈奈她未免太不争气了点,叫微臣,怎么办才好?”

    万籁俱寂。

    一道颀长身影忽然出现在御书房内,他在黑暗中负手而立,含笑望向洪太师,“君王不争气,却叫臣子伤心欲绝。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洪太师跟错人了。”

    洪太师抬眸望去。

    那个男人穿一袭束腰锦袍负手而立,肩头趴着红毛大蜘蛛,挺拔俊美威仪赫赫。

    她不动声色地笑,“什么风,竟把大雍国的吴大人吹来了?”

    吴嵩笑着走向她,“乃是奉皇上之命,前来为太师送两件礼物。”

    “哦?”

    吴嵩把一枚扳指放在桌上。

    洪太师望去,那扳指上雕着龙纹,是南宫奈奈经常佩戴的那枚。

    她冷笑,“怎么,萧廷琛把南宫奈奈也带来了?可惜,老臣早已不把她当做君主,萧廷琛想用她来做威胁老臣的人质,恐怕只是徒劳。”

    “非也。皇上也厌恨南宫奈奈这等背弃家国的叛徒,所以特意将她带来,打算交给太师亲自发落。”吴嵩不紧不慢地从宽袖中取出一幅画轴,“另一件大礼,乃是画中之人。”

    画像在桌面延展开。

    洪太师望去,画中人姿容娇艳陌生。

    她挑眉,“这位是……”

    吴嵩:“当年贵国先帝游历齐国,曾与齐国的一位贵族有过露水情缘。之后她诞下一位女孩儿,命人秘密送给那位齐国贵族抚养。而那个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才人,北星儿。咱家以为,洪太师终究还是想要效忠西婵皇族的,与其让南宫奈奈坐那把皇椅,不如让北星儿来坐……太师以为,如何?”

    洪太师当场愣住。

    先帝她,竟然还有孩子?!

    她听先帝说过那晚露水情缘,却不知道竟然还有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