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具体怎么整,我们得回去商量一下。”贺海涛眼珠子一转,含含糊糊的说。

    苏城微皱眉,觉得他是有些推脱。

    林永贵咳嗽一声,道:“老贺,干脆一点,合资厂大家都有好处,你这时候打什么太极拳?”

    贺海涛呵呵的笑了两声,不承认也不否认,道:“三七分成,大华实业是吃到了肥肉,石油总公司就只有喝汤的命,我们这么大的企业只有一碗汤,真没什么意思。”

    “三成股份,也不算少吧。”苏城脸上的笑容是越来越淡了。

    贺海涛也不怵,无所谓的道:“少是不少,饿不死吃不饱罢了。”

    他这是纯粹的无赖嘴脸了。

    林永贵大约也没料到此点,首先是脸涨红了,呵道:“老贺,你这是搞什么?”

    “我搞什么了?难不成让他跑到厂里来,把我们的总工都挑走,才算伺候好了?”

    “谁说要挑你的总工了。”林永贵有点气急败坏了。大华实业和胜利油田的合作,是有一个默契的前提的。擅长海外竞标的大华实业公关哈萨克斯坦,而胜利油田则应该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获得国内的允诺和同意。

    现在,国内高层部分的合作,大华实业也参与了进来,若是石油总公司内部的矛盾,林永贵都无法解决的话,他的面子也实在挂不住。

    这不是变成吃白食的吗?

    当着陈立正的面,林永贵也不客气了,道:“三七分成,管道公司的控制权归了大华实业,你贺小子倒好,去了你脑袋上的紧箍咒了是吧?真当合同是一张纸。”

    被林永贵骂成了猴,贺海涛也是唾面自干,还嘻哈道:“合同可不是一张纸。”

    苏城眼神锐利的盯着他,脑袋也飞快的转动,考虑着宝石机能卡住管道公司的哪些项目。

    用合同说话是最后的考量,中国的商人,尤其是国企往往都不尊重合同,若是未曾好好的公关那些国企领导,哪怕是签好的合同也可以作废,打款送货什么能卡人的地方,更是永远不停的出问题。中国式的“社会经验”指的往往就是这些潜规则。

    对贺海涛这样的高级干部来说,他们一方面没有接受过法制化与合同制的教育和考验,另一方面,即使是媒体曝光,万众瞩目,贺海涛也可以用“挽救国有资产”之类的名头来掩饰。

    其实,国有资产流失不流失,那是签订合同以前的事,谁签字谁负责,也是很明白的道理。只是,经过了80年代的洗礼,到了90年代,国有资产流失什么的,往往就变成了巧妙的借口和毁约的万能药。

    偏偏国内的官司不好打,打了也没有执行能力,以至于合同都变成了备忘录,一旦双方的实力发生了变化,就有可能被撕毁。

    像是贺海涛这样写好了合同再变卦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一方面眼馋中哈石油管道带来的政治和经济影响力,另一方面,他又不甘心获得利益太少。

    当然,获得的利益少不代表没有利益,只是贺海涛心里不平衡罢了。

    他所掌控的宝石机是石油总公司里付出最多的,但不一定能拿到最多。因为以宝石机的实力,是没办法与胜利油田这样的庞然大物所抗衡的。以石油总公司的名义签订的协议受到各方的钳制,贺海涛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且很难从总公司的蛋糕里切下更多。

    如此一来,贺海涛自然而然的就想从苏城这里,多得些好处。

    就本质而言,贺海涛的行为与那些违规的连锁店,4s店之流没什么区别。

    他设置障碍,让客户在规定以外付钱。

    作为国内最大的石油机械厂,他能提供的资源着实不少。津石总厂虽然也是大型石油机械厂,可是被杜利军胡整了几年,又半停产了几年,所谓的骨干人员,跑的都差不多了。

    90年代初的乡镇企业虽然开不出多高的薪水,但半下岗的人员,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苏城若是不能从宝石机得到一些熟练而前端的技术人员,新建的管道公司怕是有一段很长的弯路要走。

    贺海涛明显是不在乎的。

    林永贵也不能下命令给贺海涛,僵着脖子瞪了他一会儿,对陈立正道:“我提议召开紧急党委会……”

    “老林,人刚走就再叫回来,不好吧。”别看陈立正前面说话说的多,论党委会的排名,他是比张长亭和林永贵都要低的,只是在总公司任职,人面熟一些罢了。林永贵要召集紧急党委会,他只能劝,不能阻止。

    贺海涛有些不自在的左右看看,没吭声。

    他心里有怨气,也有借着苏城发作出来的意思,倒不是纯粹的不经大脑。

    林永贵瞄了苏城一眼,见他没有表示,把心一横,道:“不行,才说好的事反悔,以后还怎么打交道。老陈,你叫总公司的人,我喊分公司的。”

    总公司的副总和分公司的老总是一个级别的,林永贵谁也不怕,说着就去外面的房间里打电话。

    苏城冷眼旁观,自己想自己的事。

    90年代的国企不比以前了。国家拨款的时候,国企根本不在乎盈利,显露义气和豪气就比较容易。一个工厂帮另一个工厂,往往真的是无偿的。一些发达地区的工厂,例如上海、武汉的领头羊在五六十年代,经常倾尽一半的人力去欠发达地区帮本系统乃至外系统的新厂建厂。就是七八十年代了,这样的行为比较少了,派一个班的人出差帮忙,或者做点报告,那也是习以为常的。

    市场经济的浪潮,在淹没国企的生存能力以后,自然也就淹没了国企的义气。

    古人说仓廪足知礼节,国企确实没有无偿援助的本事了,道义上也说不通了,倒是技术扩张的价格,从几万块,到几十万,再到几百万,涨的飞快。

    在苏城看来,90年代以后的国企,只是一团团粗鄙的企业了。义气的国企消亡了,粗鄙的国企起来了,一切似乎都是时代造就的。但这并不能掩盖粗鄙的事实。

    至于贺海涛的行为,更是远远的越过了粗鄙的下限,奔向卑鄙的边缘了。

    这样的烂事和烂人,苏城不在乎,可也不愿意接触,就由着林永贵去做,自个起身道:“我去看会电影,你们有决议了,咱们再说。”

    淡然的语气,倒是把贺海涛听的一愣。

    林永贵叹口气,答应了下来。他是一堆分公司里获得好处最多的,按说也是应该的,毕竟石油总公司是后来加入的。但世上的事儿不是这么算的,后来的人既然站到了一个谈判桌上,那就肯定要能榨多少油榨多少油的,榨不出来的,也不能就说是服气了。

    贺海涛不过是最不服气的一个罢了。

    电话也不是好打的。

    与会的中老年干部,常年出现在京城的,配了大块头手机,那不常出现的,基本是没有的。有也没用,93年的手机根本没有漫游的功能,你就是想给移动双向收费,愿意承担一个小时三五七九元的漫游费,这个功能也是不存在的。

    而且,移动基站也是不完全的。周老所在疗养院附近还有两个假公济私的移动基站,再远就要断线了。对这样的中老年干部,林永贵和陈立正只能各使手段,提前打电话回京,让人去路上堵截,不用说,被拦回来的干部们也不会有好脸色。

    回来的人,多半都要撒两句气,就是脾气好的,说个怪话也自然的很。

    贺海涛这下有点撑不住劲了。没有苏城在跟前,敌我矛盾就变成了内部矛盾,他的底气也就不怎么足了。